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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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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 第一章:缺一门的铺子

江南的梅雨季,一下起来就没个完. 雨丝像是千万条扯不断的线,把古镇乌篷巷里的石板路缝得严严实实.

凌晨两点. 整条巷子黑灯瞎火,唯独巷尾那家挂着"半两旧物修复"牌匾的小铺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铺子里满是木屑和生漆混合的味道. 陈半两坐在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并不存在的"空气眼镜"(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手里握着一把只有小指长短的修脚刀.

在他手底下的,是一只断了半截的紫檀木梳. 木梳的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木有木纹,就像人有经络." 陈半两低声自语,声音有些沙哑.他没用胶水,而是用一种特制的"鱼鳔胶",那是用大黄鱼的鱼鳔熬了三天三夜制成的,在这个行当里,叫"合得来".

他手指修长,却极其粗糙,指腹上全是细密的白色刀口.随着他手腕轻抖,极薄的木片被嵌入断口,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 "咚,咚...滋——"

门外传来奇怪的动静.先是两声沉闷的敲击,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抓挠声,像是有人的指甲在木门板上硬生生刮过.

陈半两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 "半夜不修活物,要是家里猫狗坏了,去隔壁兽医站."他淡淡地说道.

门外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是一个像是含着一口浑水说话的声音,湿冷,黏糊:"老板,我修的不是活物,是...买命钱."

陈半两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修脚刀,慢条斯理地摘下袖套,起身走到门口.他并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先看了一眼挂在门楣上方的一把生了锈的铁尺.

那是鲁班尺,门里人叫"量天尺". 此时,铁尺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没煞气,不是脏东西."陈半两心里有了底,伸手拔掉了门闩.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呻吟.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身早已过时的蓝布中山装,裤腿卷得老高,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奇怪的是,明明外面下着大雨,他身上却没打伞,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用黑塑料袋缠了好几层的东西.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水草味的河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进来吧."陈半两侧身让路,"但我这儿规矩大,只修老物件,不修假古董."

老头哆哆嗦嗦地进了屋,身子也不敢坐那张太师椅,只敢蹲在门口的脚垫上.他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怀里的黑塑料袋.

袋子剥开,露出来的东西,让陈半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块压石.

准确地说,是一块桥墩石狮子的碎块. 这石头只有拳头大小,看形状是石狮子的一只耳朵,断裂面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石头还在往外渗水,滴答滴答,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黑水.

"老板,"老头抬起头,那双眼珠子浑浊得吓人,"村里人都说你手艺通神.你能不能...把这耳朵给'接'回去?"

陈半两走了过去,蹲下身. 他没有直接用手碰那块石头,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棉布手套戴上.

"哪儿来的?"陈半两问. "西水门那座老石桥,昨天夜里...塌了."老头声音发颤,"这耳朵,是我从河滩烂泥里抠出来的."

陈半两盯着那块石头. 突然,他的右耳微微动了一下.

嗡—— 一种普通人听不见的频率,顺着那块湿漉漉的石头钻进了他的耳膜.

他"听"到了.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 而是无数细密的,惊恐的哭声,像是成百上千个婴儿被捂在被子里啼哭.那声音浑浊,压抑,充满了窒息感.除了哭声,还有水流疯狂撞击岩石的轰鸣声,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咆哮,想要冲出来.

陈半两脸色一变,猛地摘下手套,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这活儿我接不了."他站起身,语气变得冰冷,"大爷,这耳朵不是掉下来的,是被人硬生生敲下来的.桥塌也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镇河'的局."

"你...你看得出来?"老头猛地站起来,死死抓住陈半两的衣角,力气大得吓人,"老板,你得救救我们!桥塌了之后,村里每天晚上都少一个孩子!这耳朵...这耳朵里有孩子的哭声啊!"

陈半两看着老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了,仿佛天河倒灌. 在风水行当里,这叫"龙翻身".

"爷爷说过,天下龙脉,断了三条,锁了六条..."陈半两喃喃自语,又低头看了看那块渗着黑水的石耳朵.

这块石头上的"气",乱得像一团麻.但这股气,他熟悉. 这是"生桩"的气息.

"把东西留下吧." 陈半两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朱砂和一把墨斗.

"老板,你肯修了?"老头喜极而泣.

"我不修石头." 陈半两猛地拉出墨斗线,崩的一声,在满是木屑的桌上弹出一条笔直的红线. "我修的是桥底下那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回去告诉村里人,今晚别睡.把家里所有的公鸡都抱到桥头去.天亮之前,我会去把这只'耳朵'给它安回去."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铺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半两看着桌上那块还在渗水的石耳朵,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上面. 这一次,他没有戴手套. 那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脏.

"听这动静,怕是个百年的老煞."陈半两苦笑一声,从旁边拿起那本泛黄的"鲁班经",翻到了折角的一页.

那一页上,只画着一样东西: 镇河铁牛,背负千斤,眼瞎耳聋,方得安宁.

而现在,这只负责镇河的狮子,耳朵掉了. 它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陈半两拿起凿子,对着那块石头,轻轻敲了下去.

叮. 清脆的声音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