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靜踩在雪地上,站穩,然後學著姐姐剛才的樣子,有模有樣地單膝跪下,抱拳,抬起小臉,聲音脆生生地道:「大人!靜兒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如有冒犯之處,請大人包容,不要怪姐姐.」
那副小臉緊繃,努力模仿大人禮儀卻掩不住稚氣的模樣,讓在場幾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墨塵失笑,上前一步虛扶她:「什麼冒犯不冒犯的,起來好好說話.」他語氣放緩了些,「妳別害怕,本座不會罰妳姐姐的.」
莊靜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立刻又退回到莊敏身邊,小手緊緊攥住了姐姐的衣角.
墨塵的目光這才轉向莊敏,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妳這姐姐,當真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有多特別嗎?」
莊靜攥著衣角的小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又迅速鬆開.她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在雪光映照下,像兩棲顫動的蝶翼.
莊敏與妹妹對視一眼.妹妹眼中那片平靜的湖面下,似乎有什麼極深極暗的東西掠了過去,快得抓不住.
她心頭一緊,抿緊了嘴唇,沒有立刻說話.
墨塵將姐妹倆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瞭然地笑了笑:「看來...妳是知道的.」
他不再繞圈子,直接說道:「莊靜前幾日,無意間為我們影客閣立下了一件奇功.因此,高層——也就是本座,決定對她進行重點栽培.為了更好地保護她,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安排她搬到這後山危閣來住.這裡僻靜,少人打擾,從安全角度看,更合適.」
莊敏緊緊盯著墨塵,又低頭看了看身邊仰著小臉,安靜聽著的妹妹.妹妹身上那件新棉襖厚實暖和,針腳細密,顯然是特意準備的.可這份「好意」,背後是無聲的帶走,是全然不與她這個姐姐商量的越界.
她喉嚨發緊,像是塞了團浸冰的棉花.
深吸一口氣,莊敏斬釘截鐵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咬出來的:「大人!我不會和妹妹分開.無論她去哪裡,我都必須在她身邊!這是我的底線.」
墨塵似乎早料到她會如此說,臉上並無意外.他給了蘇清寒一個眼神.
蘇清寒會意,臉上瞬間堆起親切又不過分熱絡的笑容,她蹲下身,與莊靜平視,伸出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靜兒,妳看那邊——」她指向危閣側面一處背風的角落,那裡有幾叢耐寒的冬茶,正開著零星的,粉白色的小花,在雪地裡格外顯眼.
「那些花兒漂不漂亮?姑姑帶妳去摘兩朵來玩,好不好呀?我們還可以找個小瓶子裝點雪水養起來.」
莊靜轉頭,擔憂地看向姐姐.
莊敏知道,這是墨塵有意支開妹妹.他有話要單獨對自己說,而那些話,可能不適合讓十歲的靜兒聽見.
她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卻不得不鬆開牽著妹妹的手.她努力對妹妹擠出一個安撫的,儘量輕鬆的笑容:「靜兒乖,跟...跟蘇姑姑去玩一會兒.姐姐待會兒就去找妳,好嗎?」
莊靜的大眼睛在她和蘇清寒之間轉了轉,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墨塵,這才輕輕地點了點頭,小聲說:「好.」
她轉身跟著蘇清寒往茶花叢走去.蘇清寒想順勢牽她的小手,莊靜卻像受驚的小兔子般,腳步微微加快,小手縮在袖子裡,就是不給牽.
蘇清寒也不勉強,只是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讓人安心的間距.
待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走遠,轉過屋角看不見了,墨塵的目光才重新落在莊敏身上.
那目光裡的溫和戲謔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審視,評估,以及一種久居上位的,沉靜而壓迫的威嚴.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卻字字清晰,敲在莊敏心頭:
「妳不在營裡的這幾日,小莊靜被同營幾個不長眼的小子欺負了.他們搶了她省下來,大概是想留給妳的吃食,將她推倒在地...小手在磚石上擦破了皮,滲了血,看著實在讓人心疼.」
莊敏的眼神瞬間降至冰點!
絲絲縷縷的殺意不受控制地從她周身溢散出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胸口因極致的憤怒與心痛而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她自以為妹妹安全無虞的時候,靜兒被人如此欺凌!
她的靜兒!從前是被爹娘捧在手心裡,放在心尖上疼愛的珍寶啊!
她喜歡桂花,爹爹便在侯府中種了滿園的桂花樹,甚至霸道地把最名貴的數種金桂銀桂沿著宅邸外牆種了整整一圈,只為秋日風起時,她能坐在任何一處廊下,都被那甜暖的香氣包裹,露出那糯糯的,沾著蜜似的笑.
她喜歡塗鴉,娘親便搜羅來各地的金銀花箋,彩色顏料,任她在專門辟出的畫閣裡揮灑.娘親甚至會不顧侯府夫人的端莊形象,挽起袖子陪她一起胡鬧,兩人經常弄得滿臉滿身顏料,然後對著彼此花貓似的臉哈哈大笑...
那時的日子,光是回想,都覺得指尖發暖,眼眶發酸.
可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家破人亡,顛沛流離,躲進這看似能提供庇護的影客閣,卻連最基本的平安都成了奢望!
她最想保護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推倒,搶奪,擦破手掌!
墨塵將她眼中翻騰的痛苦,憤怒與自責盡收眼底,繼續步步緊逼,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沉重的憐憫:
「而且,本座發現,她似乎有夜遊之症.就在前幾日那個冷得能凍掉耳朵的冬夜,本座巡視時,發現她一個人穿著單薄的寢衣,蹲在冰窟窿似的雪地上,渾身都快凍僵了!小臉青白,碰一下冷得像冰.若再晚發現片刻,後果...不堪設想.」
莊敏猛地抬頭,驚恐萬狀地看向墨塵,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說什麼?」
夜遊?凍僵?
她竟然...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