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府,采竹院內,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數十名家丁丫鬟垂首跪在廊下,大氣不敢喘.
院子中央,三名女子——江夏竹的貼身大丫鬟,教養嬤嬤並一名粗使丫頭,被強按在條凳上,身後壯碩的家丁高舉刑杖,毫不留情地重重落下!
「啪!啪!啪!啪!」
沉悶的杖擊聲伴隨著壓抑的慘嚎,在院落中迴盪.
不過十數杖,三人臀腿處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浸透了單薄的夏衣,在青石板上洇開暗紅的痕跡,氣息奄奄.
「母親!求求您!饒了她們吧!是女兒的錯!都是女兒的錯!求您別打了...嗚嗚嗚...」江夏竹哭得幾乎癱軟在地,不住地對著端坐太師椅上的葉之妤磕頭求饒,額頭已見青紫.
葉之妤一身華貴的常服,姿態悠閒地蹺著腳,纖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扶手,彷彿在欣賞某出精彩的戲碼.
庶女兒悽慘的哭求聲,混合著那令人牙酸的杖刑聲,非但沒讓她有半分動容,眼底反而掠過一絲近乎殘忍的快意.
她目光掃過江夏竹那張與其生母越發相似的臉,心中冷笑:動不了妳,還動不了妳身邊的狗?
「住手!都給我住手!」一聲尖利的呼喝打破這殘酷的「樂章」.
周姨娘髮髻微亂,氣急敗壞地衝進院子,見到女兒無助哭泣,下人血肉模糊的場景,心如刀割.
行刑的家丁動作一頓,遲疑地看向主母.
葉之妤眼皮都未抬,只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繼續.」
「啪!啪!啪!」杖刑聲再次無情響起.
「夫人!您便是要打罰下人,也總得有個名目!如此濫用私刑,如何能服眾呀?」周姨娘強壓怒火,一把將哭成淚人的女兒緊緊護在身後,直面葉之妤.
「服眾?」葉之妤終於緩緩睜開眼,眸光冷冽如冰刃,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她們身為奴婢,照顧二小姐不力,致使主子私自出府,在街上與外男拉扯,險些失了體統,敗壞我江家門風!周姨娘,妳來說說,這等瀆職背主的奴才,該不該打?該不該罰?」
陰冷的目光釘在周姨娘臉上,令她心底發寒.
周姨娘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下:「夫人明鑑!那日之事純屬意外!況且...況且是那魏國公府指名道姓要求娶竹兒,並非竹兒不知禮數!求夫人開恩,饒過這些無辜的下人吧!」
「無辜?」葉之妤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胸中因婚事被截胡的滔天怒火與連日來的煩躁瞬間被點燃!
她猛地一拍扶手,厲聲喝道:「人來!周姨娘身為妾室,不思己過,竟敢當眾質疑,頂撞主母,以下犯上,罪加一等!給本夫人重打二十大板!以正家規!」
「不要啊!母親!不要打姨娘!是女兒的錯!您打女兒吧!求求您了!」江夏竹嚇得魂飛魄散,撲上去想抱住行刑的家丁,卻被婆子死死拉住.
「夫人饒命啊!」周姨娘的丫鬟婆子也哭喊著跪倒一片.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哭喊聲,求饒聲,杖刑聲交織,雞飛狗跳.
站在不遠處廊下的江夏青,冷眼旁觀這一切,嘴角勾起一絲解氣又得意的冷笑,低聲對身旁的丫鬟嗤道:「哼,活該!賤人就是矯情!以為攀上國公府就了不起了?還不是連自己娘都護不住!」
就在周姨娘即將被拖上刑凳的千鈞一髮之際——
「都給我住手!」一聲飽含驚怒的暴喝如驚雷般炸響!
只見江士倫面色鐵青,疾步衝進院子,身後跟著滿頭大汗,連滾帶爬前來報信的管家.
他一眼便看到寵妾周姨娘鬢髮散亂,滿臉淚痕的狼狽模樣,以及地上那觸目驚心的血跡,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滾開!」他一把推開欲攔阻的婆子,衝上前將周姨娘緊緊護在懷中,抬頭怒視葉之妤,目眥欲裂:「葉之妤!妳瘋了不成?!光天化日,在自家後院動用如此酷刑,妳眼裡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我這個一家之主!」
葉之妤見他終於現身,且如此維護妾室,心中積壓多年的怨毒與此刻的暴怒徹底爆發!
她緩緩自太師椅上站起身,儀態依舊從容,眼神卻冷得如同數九寒冰,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呵...我當是誰.原來是老爺大駕光臨.」她特意加重了「老爺」二字,充滿輕蔑,「怎麼?終於捨得從你那溫柔鄉裡滾出來了.」
她踱前一步,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周姨娘和滿院子噤若寒蟬的下人,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王法?在這江府內宅,我葉之妤的話,就是王法!我處置幾個不守規矩的下作奴才,教訓一個不懂尊卑,以下犯上的賤妾,何須向你江士倫請示?!至於竹姐兒...」
她話鋒一轉,勉強擠出一絲堪稱溫和卻冰冷無比的笑容看向江夏竹:「她年紀小,不懂事,被下人挑唆,自有我這嫡母悉心教導,就不勞老爺和周姨娘費心了!」
「妳...妳簡直不可理喻!」江士倫氣得臉色漲紅,指著葉之妤的鼻子罵道:「毒婦!妳這個妒婦!毒婦!別以為妳當了個什麼勞什子司天監,就可以在府中為所欲為!沒有我江家,妳算個什麼東西!」
「我算什麼東西?」葉之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積壓二十年的委屈,不屑與恨意傾瀉而出,「江士倫!你給我聽清楚了!沒有我葉之妤殫精竭慮,步步為營,你們江家能有今日的風光?就憑你一個區區中書侍郎,若非我在朝中周旋,替你打點,你以為你能穩坐這個位置?你以為你那嫡長子能在國子監安然無事?憑你?你以為你這江府門楣,還能維持這等體面?!你不過是個靠著女人吃軟飯的廢物!」
「啪——!」
一記響亮至極的耳光,狠狠扇在葉之妤的臉上!力道之大,打得她踉蹌後退數步,髮髻散亂,臉頰瞬間紅腫起來,浮現清晰的五指印!
江士倫氣得渾身顫抖,雙目赤紅,這一巴掌幾乎用盡了他平生力氣:「賤人!住口!」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驚呆了!連哭喊聲都戛然而止!
葉之妤捂著火辣辣的臉頰,難以置信地瞪著江士倫,眼中先是震驚,隨即被滔天的怨毒和瘋狂所取代!
她猛地抬起頭,髮絲凌亂,眼神如同嗜血的母獸,發出一聲淒厲尖嘯:「江士倫!你這老匹夫竟敢打我?!好!好得很!」
她不再維持任何儀態,指著江士倫的鼻子,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扭曲:「從今日起,我葉之妤與你恩斷義絕!想當中書令?想都別想了!你給我記住——這江府,只要有我葉之妤一日,就還輪不到你和你這下賤的妾室來做主!」
她猛地轉身,對著滿院嚇傻的下人厲聲喝道:「來人!將周姨娘給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一杖都不准少!二小姐受驚,即刻送回房靜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打擾!」
家丁們被主母此刻猙獰的氣勢所懾,無人敢違逆,硬著頭皮上前拖拽哭喊的周姨娘.
「爹!姨娘——!」江夏竹哭喊著想去攔,卻被兩名婆子架起來強制地送回房間.
江士倫氣得眼前發黑,指著葉之妤「妳,妳,妳...」了半天,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最後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向後倒去!
「老爺!」管家和下人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
葉之妤冷眼看著吐血昏厥的丈夫,臉上沒有半分憐憫,只有一片冰封的恨意與快意.
她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襟,拂袖轉身,對心腹嬤嬤冷冷吩咐:「去,拿我的帖子到宮裡請太醫過來瞧瞧,可別讓咱們的老爺,就這麼輕易死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老爺憂心國事,勞累過度,需要靜養,聽到了沒!」
「遵命!」
說完,她不再看身後的一片混亂,挺直脊背,如同一個得勝的將軍,在眾人或驚懼或怨恨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出這修羅場般的采竹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