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七的悲呼被淹没在更加狂暴的魔潮嘶吼与联军溃退的喧嚣中.苏姨娘的身影消散于魔气余波,连同那声最后的低语,仿佛只是战场上又一个瞬息破灭的泡影,却在小七心头刻下了更深一层的伤痕与无力.
他挣扎着从龟裂的深坑中站起,涅槃赤焰剑拄地,剑身嗡鸣,光华略显黯淡.体内气血翻腾如沸,脏腑传来阵阵绞痛,那是硬接魔帅含怒一击的代价.更痛的是心,眼睁睁看着苏姨娘可能罹难,而罪魁祸首,却是被魔头操控,神智尽失的父亲.
"稳住阵线!法修梯队,交替掩护!体修断后!"大师兄穆清风沉稳却带着急促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响彻战场.他坐镇中军,剑指挥洒,一道道指令发出,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但魔军的攻势因魔帅徐战的彻底爆发而达到了顶峰.那道横贯战场的漆黑枪芒虽被小七勉强挡下主体,余波依旧撕裂了联军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无数低阶魔物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缺口疯狂涌入,与仓促迎上的人族修士,妖族战士绞杀在一起.血肉横飞,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法器四处抛洒,将守望壁垒前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徐战本人,则如同一尊真正的杀戮魔神,不再局限于与小七缠斗.他手持魔枪"裂魂",每一次挥扫,都带起大片漆黑的死亡波纹,所过之处,无论是坚固的灵能护盾,还是修士祭出的护身法宝,皆如纸糊般破碎.数名结阵抵抗的金丹期长老,连同他们身后的数十名弟子,在其一枪之下,便化为齑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不行!第一道防线守不住了!魔帅无人能制,再拖下去,伤亡只会更大!"一位来自中州皇朝的老将军须发皆张,对着传讯法盘怒吼,他麾下的精锐甲士已经折损过半.
"后撤!传令全军,交替掩护,向第二道防线'荆棘长城'后撤!"观主玄玹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决断,透过总指挥部传来.这位一直坐镇后方的老者,显然也通过水镜术看清了前线的惨烈.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在联军阵地上空回荡,这是撤退的信号.
听到号角声,仍在苦战的联军修士们,眼中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脱离绝境的急切.训练有素的队伍开始执行命令,法修们拼尽最后灵力,释放出大范围的阻滞法术,冰墙,流沙,藤蔓纠缠,试图延缓魔潮的推进速度.剑修与体修则且战且退,用身体构筑起移动的血肉长城,为后方同门的撤离争取宝贵时间.
然而,撤退从来比进攻更为凶险.尤其是在气势如虹的敌人面前.魔物们嗅到了猎物溃败的气息,攻势更加疯狂.不断有负责断后的修士被魔潮吞没,临死前的自爆灵光如同昙花,在漆黑的魔气中一闪即逝.
小七没有立刻撤退.他站在原地,赤焰剑低垂,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道正在肆意屠戮的魔影.三师姐柳芸浑身浴血,剑光凌厉地斩杀了数头试图靠近小七的飞行魔物,落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道:"小七!走!这是命令!你想让苏姨娘白白牺牲吗?!"
"父亲…"小七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他现在是魔帅!不是徐师叔!"柳芸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语气斩钉截铁,"你想死在这里,还是想留着有用之身,想办法救他?!"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让小七猛地一震.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魔气滔天的身影,仿佛要将这痛心的一幕刻入灵魂深处.最终,他咬牙,猛地转身:"我们走!"
他不再犹豫,涅槃赤焰剑挥出一道炽热剑罡,将前方一片魔物清空,随即与三师姐一同,化作两道流光,汇入后撤的洪流之中.
百里距离,对于修士而言并不遥远,但在这溃退途中,却显得无比漫长与血腥.当残存的联军修士终于看到那道巍峨蜿蜒,闪烁着无数符文光芒,宛如巨蟒盘踞在大地之上的"荆棘长城"时,许多人几乎脱力,瘫倒在地.
荆棘长城,作为第二道防线,远比守望壁垒更加坚固.墙体由混合了星辰砂与金刚岩的巨砖垒成,高达百丈,表面铭刻着无数防御,反击符文,墙头架设着密密麻麻的灵能炮塔与诛魔弩.一道道能量光幕在城墙前方交织,形成多层防护.
溃兵如同潮水般涌入长城后方临时开辟的安全通道,人人带伤,神情萎靡,眼中残留着恐惧与后怕.原本士气高昂的联军,经此一败,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小七落在长城墙头,立刻有医修上前为他处理伤势.他推开递来的丹药,目光扫过城下.只见魔潮在距离荆棘长城约十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黑压压一片,魔气遮天蔽日.那道恐怖的魔帅身影,立于魔潮最前方,猩红的披风在魔风中猎猎作响,空洞的目光遥望着长城,仿佛在审视着下一处猎场.
"统计伤亡,加固城防,救治伤员!"大师兄穆清风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他走到小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很快,初步的伤亡统计被送到了临时指挥部.看着玉简上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在场所有高层,包括几位妖族大能和海族长老,脸色都难看至极.
第一道防线,联军损失超过三成!陨落的元婴修士就有七位,金丹,筑基修士更是数以千计!这还不包括大量重伤失去战斗力的成员.而取得的战果,仅仅是消灭了数量庞大的低阶魔物,对魔帅徐战,几乎未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魔帅实力远超预估,尤其是其完全魔化后,恐怕已接近化神门槛.硬拼,我们损失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人族长老沉声道,声音中带着无力.
"关键是,我们无法对徐…魔帅下死手."另一位长老接口,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沉默的汤小七.所有人都知道徐战与小七的关系,这也成了联军最大的掣肘之一.
"必须调整战略."观主玄玹真人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气氛,"荆棘长城虽固,但若魔帅持续猛攻,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防御上."
"观主有何高见?"海族一位鲸长老声如洪钟.
玄玹真人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小七身上:"小七,你与魔帅交手,感觉如何?除了…情感因素,可曾发现其弱点?或者,魔头操控的痕迹?"
小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父亲交手的每一个细节.他沉吟片刻,道:"父亲…魔帅的力量源自魔头灌注,源源不绝,肉身亦被魔甲强化,几无破绽.但苏姨娘呼喊时,他确实有瞬间的凝滞…虽然短暂."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魔头的操控,并非天衣无缝!父亲的神魂,或许并未完全湮灭,只是被压制,被禁锢!"
此言一出,指挥部内众人精神微振.
"若能唤醒徐道友自身意识,里应外合,或可破局!"大师兄穆清风立刻抓住了关键.
"谈何容易."三师姐柳芸泼了盆冷水,"苏姨娘以生命为代价,也只换来一瞬.寻常方法,根本无用."
"或许…并非没有方法."小七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株与他性命交修的净世青莲虚影,"青莲本源,乃至高净化之力,或许能穿透魔甲,直接作用于父亲的神魂…"
"但这需要机会."观主沉声道,"需要有人能牵制住魔帅,为你创造接近并施展净化的时机.而且,风险极大,一旦失败…"
"我愿意一试!"小七毫不犹豫,"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指挥部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但也可能将联军最后的希望——汤小七也搭进去.
"好!"良久,观主玄玹真人重重一拍桌案,"战略调整!放弃与魔军正面决战,依托荆棘长城进行弹性防御,拖延时间,消耗魔物有生力量."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同时,组建一支由顶尖高手组成的特别行动队,由汤小七真君率领,寻找战机,执行'唤醒'计划!联盟所有资源,优先向行动队倾斜!"
"诸位,"观主环视众人,声音凝重,"初战失利,士气受挫,此乃兵家常事.但魔患未平,三界危亡系于一线,我等已无退路.唯有同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
新的战略被迅速传达下去.联军开始依托荆棘长城重新布防,虽然士气低迷,但求生的本能和肩上的责任,让残存的修士们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汤小七站在墙头,遥望远方那魔气中心的身影,眼神不再迷茫,只剩下坚定.
"父亲,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