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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女郎身子一颤,猛地呛出几大口水,涣散的意识才重新聚回躯壳.
她发觉自己正躺在坚硬湿冷的地上,耳畔响着潺潺水声.缓缓睁眼,一束强光直射脸上,刺得她眼前一片灼白.意识在眩晕中浮沉,竟让她一时茫然,不知此身尚在人间,还是已渡忘川.
侧头看去,蓦地发现身旁跪坐一人,随即惊觉自己上衣已被掀开,胸脯裸露,那人一双手正在自己胸前动作.她心头一寒,只道遇上了轻薄之徒,当即用尽残力,一拳挥向对方面颊.
虽气力未复,这一拳仍将那人打得"啊"的一声尖叫,滚倒在地.听那叫声,竟是个女子,且声线稚嫩,年纪应当不大.
女郎勉力撑起半边身子,定睛看去——只见地上立着一盏手提式探照灯,灯光映在那人身上,原来是个裹着头巾的西洋少女,面容却看不真切.只听她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异国话,捂着脸坐了起来.
她忆起前情,略一思量便即明白——多半这少女刚才在给自己做心肺复苏,才将自己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心中顿生歉意,用英文问道:"抱歉...是你救了我吗?你是谁?这是哪儿?"
看样子少女听得懂英文,语气里犹带着气恼:"是我救了你.没想到反挨了你一拳!"她抚着左颊,继续用生硬的英文说道,"这里是地下迷宫的'黑帝斯之吻'.你刚才被水冲到这儿,已经溺昏过去了."音色悦耳,娃娃音中略带沙哑.
"啊,实在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请你原谅."女郎连连点头致歉,"真的...多谢你救我."说着缓缓坐直,只觉浑身绵软,没有一处关节不痛.
她喘了口气,又问:"'黑帝斯之吻'是...?你...怎么会独自在这里?"她知道黑帝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冥界之主,掌管死亡与瘟疫.
少女脸色渐和,朝女郎身后指了指:"那就是'黑帝斯之吻'.你差一点就被冲下去了...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还好有岩石把你拦在这里."
女郎歇了片刻,感到气力恢复了三四成,便勉力爬起身,拾起探照灯向四周照去——灯光扫过黑暗的瞬间,登时吃了一惊——
只见自己正身处一座巨大的椭圆形石窟中央,方圆数千平米,石灰岩穹顶高悬二十余米,倒垂着无数乳白或棕黄的钟乳石,长短粗细不一,有些已与地面升起的石笋相连,化作顶天立地的石柱.地面自四周向中心缓缓陷落,形如一口深底圆锅.而在锅底中央,一道狭长的地裂赫然贯穿岩体——长约二十米,宽仅两米许.地裂周围布满巨大的岩石,石笋与褶皱,裂缘岩层嶙峋崎岖,起伏如唇,如一张干涸翕张的巨口,难怪叫"黑帝斯之吻".
女郎身处之地,离那道地裂仅数步之遥,身旁立着一株两人高的乳白色石笋,莹莹如沉默的守卫.环视四周,石窟周边岩壁上开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洞穴,有些似是天然形成,有些则明显是人工开凿的.一股急流正从最近的一个洞口奔腾而出——想来她正是被这股洪水从那里抛掷至此.水流在狭窄的甬道里凶暴如狂龙,一入这开阔石窟便骤然失了气势,漫成一道潺潺溪流,蜿蜿蜒蜒,最终没入地裂那深不见底的喉中.
女郎小心挪步到地裂边缘,俯身下望——裂缝深处黑沉沉深不可测,裂口处隐隐有湿冷的雾霭泛出.身旁那道溪流在此处猝然跌落,化作一道无声的瀑布直坠深渊,竟听不见一丝回响.
她见状暗暗心惊:这地裂之下,恐怕是极深极阔的空间,抑或通往某个更辽远的地下世界,方能成为地下迷宫泄洪之所.念及方才自己险些被洪流卷入这无底之渊,她背脊一阵发凉——若非那株石笋拦住自己,此刻怕已成了黑帝斯腹中的献祭了.
女郎定了定神,转身回到那西洋少女身边,见她仍坐在地上,便伸手道:"来,我们一起找路出去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卡."少女说着,拉住她的手站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女郎瞥见她手腕上戴着一只华为手镯式卫星通讯器——心中一动:这不正是自己失窃背包里的物件吗.难道这少女便是那窃包贼?可她为何...竟没认出自己?
然而她脸上未动声色,只微笑道:"唐卡,很高兴认识你.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我祖母不让我跟别人说."唐卡整理着衣衫,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女郎一番,又道,"看你不像坏人,就告诉你吧——我家就住在这迷宫边上."
"真的?"女郎半信半疑,"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那你一定认得出去的路?"
"跟我走就是了."唐卡说着,右手接过探照灯,左手牵起女郎的手,转身便走向石窟一侧的甬道.
女郎在洪水中浸泡太久,又失了风衣,此刻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但觉那少女小手甚是温暖,只是皮肤略嫌粗糙.
唐卡边引路边问:"我倒还没问你——你是怎么进到这地下迷宫里的?没人知道这迷宫的入口."
女郎暗忖:这丫头不知是何来路,我须得防着她.灵机一动,谎道:"我是被这洪水冲进来的."
"哦,是从伏尔塔瓦河那边吗?"唐卡接口道,"我祖母说,每次下大雨,伏尔塔瓦河涨水,就会从河边几个洞穴口灌进水来,洪水一直冲到'黑帝斯之吻'.所以我常在雨天来这里看瀑布."
女郎一直不解这地下深处的洞穴中如何会有洪水,此刻方才明白——原来这迷宫竟与横贯布拉格城的伏尔塔瓦河有通道相连,难怪刚才洪水水势那般猛烈.她不愿透露太多,于是含糊其词地搪塞了几句.唐卡似乎心思单纯,信以为真,也未深问.
唐卡带着女郎在迷宫内拐弯抹角地前行,遇到分岔路口时毫不迟疑,或左转,或右折,显是对这迷宫路径了如指掌.沿途偶尔遇到散落在道旁的骷髅,她视若无睹,似是早已见惯.
女郎忍不住问:"这些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好像已有很多年了."
唐卡脚不停步,头也不回地答道:"没人知道.我从小就见它们在这儿."她顿了顿,又说:"我姐姐说,祖母好像知道一些传说...但她从没告诉过我."
女郎边走边摸出口袋中的手机察看,幸而还能正常使用.她寻思:听这少女的语气,似乎她一家人在此迷宫附近居住已久.若真是她窃了我的包,多半已拿回家中去了.当时墓园暮色昏沉,我又身着风衣,她此刻似乎并未认出我便是失主.我那包中其他财物倒也罢了,唯独一件要紧之物,断不能失.眼下别无头绪,不如去她家中探看.若真能人赃并获,再报警也不迟.转念又想:这丫头终究于我有救命之恩,若她肯老实交出背包,我便不为难她罢了.
想到此处,她停步拉住唐卡,语气放得温和:"小妹妹,你救了我性命,我该好好谢你才是.不如...你带我去见见你祖母和姐姐好吗?我也好当面谢过你们一家."
唐卡闻言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道:"祖母不让我带陌生人回家,也不准我跟外人提起这地下迷宫的事..."
女郎语气恳切:"别担心,我不是坏人.你看,我都能阴差阳错闯进这不为人知的迷宫,说不定...真是上帝的安排呢?"见唐卡仍迟疑,她又紧接着说:"其实我是个作家,写小说的,来布拉格就是为了寻找灵感.我很想听你祖母讲讲这个迷宫的传说——说不定能写成很棒的故事.我可以付你们报酬."
听到"报酬"二字,唐卡眼睛一亮,显然动了心,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但你要答应我,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我发誓!"女郎郑重应道.
于是唐卡换了另一条甬道继续前行.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地上渐渐出现一道潺潺溪流,她们逆着水流方向而行——女郎心中明白,地势正渐次升高,已从地下深处缓缓走向地表.
起初她仍存着戒心,生怕唐卡将自己引入歧途弃之不顾,便将那只小手紧紧攥住,同时暗中记忆路径,以防生变.唐卡只道她是害怕,倒也未作他想.后来一路交谈,渐渐觉出这少女天真淳朴,城府极浅,防备之心渐去,握着的手便不知不觉松开了.
不多时,前方现出一段陡峭向上的石阶.唐卡轻呼一声:"到了."
她率先登上石阶顶端,放下探照灯,双手用力向上一托——一块石板应声掀起,昏黄的灯光霎时泻入甬道.唐卡不知用何物撑住了石板,提起灯,如狸猫般灵巧地钻了出去,随即转身伸手,将女郎也拉了上去.
女郎受困于这幽诡迷宫之中,前后数小时,迭历险境,几乎命丧其中.如今终于重返地面,真恍若隔世重生,不禁长舒一口气.一时间只觉全身脱力,几欲委顿于地.
只见身处一间低矮的石砌小屋,不过一人来高,不见一窗.石墙垒得粗朴,缝隙间抹着粗糙的泥灰,地面铺着青石板.她们方才脱出的洞口,便在这石室一角的地面,被一块薄石板虚掩着.墙上点着一盏古旧的红铜油灯,灯形宛如一颗发了芽的洋葱,焰心在罩中幽幽晃动.石室另一角砌着石炉与风箱,旁边木案上堆满了各式奇型怪状的玻璃瓶与陶罐,倒有几分像化学实验所用,皆是年代久远的古物.地上还杂乱堆放着许多纸张,木料,金属等杂物.
唐卡回身做了个噤声手势,示意女郎留在原地,自己则蹑手蹑脚推开木门出去了,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女郎虽不明所以,也只能立在石室中静候.
等了十几分钟,唐卡仍未回来.女郎心中渐生不安:莫非这丫头设计要把我囚禁在这不成?看看时间,已过晚上九点.正欲推门探看,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唐卡笑吟吟地立在门口,招手示意她出来.
女郎随唐卡步入外室,发现置身于一间更为宽敞的石室,看陈设应是起居室.四周摆放着几件古朴粗重的木质家具,中间横着一张油渍斑斑的长木桌,桌上立有两座古典欧式铜烛台,每座皆燃着三支儿臂粗细的蜡烛,照得室内一片暖黄明亮.对面墙壁下一座石块砌成的简易壁炉,炉内木柴烧得正旺,噼啪轻响.炉前横着条长椅,一张色彩斑斓的波西米亚地毯铺在椅边地上.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静物与风景油画,因年代久远,下半截已被炉烟熏得泛黑.右首一扇厚木门应是通往室外,门旁两扇窗子遮着五彩粗麻布窗帘,看不见窗外景象,唯闻淅沥雨声隐约透帘而入.
整间屋子几乎不见现代设施,令人感觉时光瞬间倒流了几百年,仿佛置身于十八世纪波西米亚的民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幽微奇异的熏香味道,更增添了几分古老而神秘的气氛.
女郎全身上下湿得如落汤鸡一般,本来冷得微微打颤,一踏入这石室便被融融暖意包裹.柔和的烛光,跃动的炉火,连同那缕幽馥的熏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
借着摇曳的烛光,女郎这才有机会细细端详身旁的唐卡.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体态轻盈,比自己矮上一头,微卷的栗色头发,长几近腰.她生着一张融合了东西方女性美的面孔:古铜色的皮肤,一双黑宝石般深邃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向上弯曲.挺秀的鼻子,鼻尖微翘,显得有些俏皮.阔嘴巴,厚嘴唇,唇峰棱角分明.
看样子唐卡刚才特意换了身衣裳,还仔细打扮过.只见她上身穿宝蓝色蜡染印花露肩罩衫,下身一条绛红色低胯粗褶大摆印花长裙,小蛮腰微露.头上裹着玫瑰红色花纹头巾,头巾外缠着几股打着绳结的细棉绳,上面缀满羽毛,珠串与亮片.两耳旁各梳一条细麻花辫,用彩线和皮绳系着,夹杂在散发中.耳垂上挂着一对硕大的羽毛形金属耳环,颈间绕着珠串项链,双手腕上各叠戴着几支细镯,指间套着几枚造型夸张的戒指.赤着双足,脚趾甲涂着白色蔻丹,纤细的脚踝上系着饰有亮片的手工细绳结.全身上下的服饰层层叠叠,色彩浓烈繁复,缀满了刺绣,亮片,原石,串珠和流苏,走动间浑身泠泠作响.
女郎虽对衣着装扮无甚偏好,此刻也不由看得呆了.不知怎的,眼前的唐卡让她联想起毕加索笔下色块交织,形貌晦涩的抽象画——色彩斑驳,杂芜凌乱,却又古朴自然,温暖热烈,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亲近之感.
唐卡回头拉住女郎的手,嫣然一笑,露出两排碎玉般的牙齿,悄声道:"我跟祖母说了遇见你的经过,还好她不怪我,愿意跟你聊聊.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说着拉着女郎来到壁炉前的长椅旁.
女郎这才发现,长椅上半倚半坐着一个老妇——方才被高大的椅背挡着,故此未曾注意到.
老妇约莫七十上下,瘦小枯干,满脸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头上包着头巾,巾上也坠着亮片珠串.身穿一件藏蓝色印花长袍,腰里系着彩色棉线编织的带流苏的腰带,双手戴满手镯戒指.穿着打扮的风格与唐卡颇为相似.
女郎忙伸手上前,用英文说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老妇却未抬手相握,亦未抬眼,只低声嘟囔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女郎这才察觉——那双眼睛虽睁着,瞳孔却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原来是盲的.
唐卡连忙上前解释:"祖母眼睛看不见,也不懂英文.她叫古丽,这是在向你问好.——你先将湿衣服脱下烤干吧,不然会生病的.来,我给你找件替换的."
女郎虽然仍存着戒心,但浑身湿冷黏腻,确实极不舒服,便随唐卡走到一个旧衣柜前.唐卡翻找片刻,取出一件素色睡袍递给她:"这是我姐姐的,洗干净了."
女郎回到刚才那间小室,褪去内外湿衣与鞋袜,换上睡袍,将湿衣物抱在怀中,重新走回壁炉边.
此时唐卡已在壁炉前支起一排木架,接过女郎的湿衣搭在架上,借炉火烘烤.接着在壁炉前摆了两个摩洛哥风格的牛皮蒲团,招呼女郎坐下取暖,又递给她一杯刚冲好的热咖啡.
女郎道了声谢,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顺喉而下,顿时精神一振.
唐卡直勾勾地望着她喝咖啡,忽然开口:"你是中国人吧?不过英文可说得真好."
见女郎点头,唐卡立刻像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我最喜欢中国文化了!中国又大又美,我好想去——可惜没机会."说着又举起手腕,亮出那只华为卫星通讯手镯,竖起大拇指:"华为,我爱华为!科技超厉害!"
女郎暗自冷笑:"贼丫头,难怪要偷我的包...定是瞧见我包上的汉字,把我当成有钱的中国土豪了."
唐卡却兀自喋喋不休:"我还跟网友学了中文呢.你看我说得好吗?"接着便操着一口浓重东北腔的中文,蹦出"再见","对不起","我爱你"之类的词,最后竟冒出了句"嘎哈呢?别跟我扯犊子嗷!".
女郎正喝了一口咖啡,险些没喷出来.
其时中国日渐强大,已跃居世界第二号强国,与美国一东一西,分庭抗礼,龙争虎斗.世界格局逐渐分化出两大阵营:西欧,加拿大,澳大利亚,日韩,以色列等国亲美;俄罗斯,巴基斯坦及大部分中东,中亚,东南亚,非洲,南美洲国家则与中国关系密切.中欧的捷克共和国近年与中国经贸往来日趋紧密,当地年轻人学中文的也日渐增多.不过能把中文说得这般"别具风味"的,倒也真是凤毛麟角.
那老妇古丽原本侧耳听着,此时忽然朝着唐卡的方向,喉咙里滚出几句咕噜作响的低语.唐卡转向女郎,翻译道:"祖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又怎么会失足跌进伏尔塔瓦河的?"
女郎寻思,我这谎话还得继续编下去,且套些她们的话看看.于是假作伤心道:"我是个小说作家,来布拉格旅行寻找灵感,另外也顺便看望我妹妹.哪知道她竟失踪了,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消息.我因此心神恍惚,下雨天在伏尔塔瓦河边散步时,一不留神就滑了下去,才被冲进地下迷宫."
这话倒有部分是真——她确实是来布拉格寻妹,至今未获.
唐卡将话转译给祖母,又问女郎:"是这样啊...你妹妹是在这儿工作吗?怎么会找不到呢?"
"她在查理大学读书.一个月前突然断了联系.我问过她的房东,也找遍了她的朋友,谁都说不清她的下落.我很担心,已经报警了."
唐卡拉起她的手,轻声安慰:"先别太着急,或许她只是去旅行了."她眼睛忽然一亮,"对了,说不定我祖母能帮你!她是位占卜师,常替人解忧答疑,很灵的——有好几次还帮人家找回失踪的孩子呢."
"占卜?这么灵验?"
"嗯!"唐卡点头,语气里带着自豪,"我们是罗姆人,平时就是靠占卜和卖艺为生的."
女郎这才恍然——啊,原来她们是吉普赛人.其实从二人的装扮,屋内的陈设,那浓郁的波西米亚风情,早该想到的.难怪唐卡偷了包还能这般坦然——在西方,吉普赛人常被当成小偷的代名词.
吉普赛人是个世界性的流浪民族,世代以大篷车为家和交通工具,从一个城市漂泊到另一个城市,居无定所,生活在社会的边缘.他们生性自由洒脱,随性不羁,人人能歌善舞.吉普赛人大多不上学,无正式工作,男人以贩畜,驯兽,做金属匠和乐师为业;女人则从事占卜,卖药,街头表演.为了生存,有时甚至会行乞和偷窃.因而所到之处,往往备受歧视与排挤,生活多艰.
近年来,虽在欧洲各国政策的引导下,不少吉普赛人已逐渐定居,入学,务工,但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坚持捍卫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要继续活得像个吉普赛人——四处流浪.
据考证,吉普赛人的根源可追溯至印度北部旁遮普地区(今伊朗境内).公元十世纪前后,因战乱与饥荒(一说因从军)被迫迁徙,历经千年逐渐散布至欧洲及世界各地.他们自称"罗姆人"(Roma).欧洲人曾以为罗姆人来自埃及,于是称之为"埃及人"——"吉普赛"(Gypsy)是埃及的音变.法国人称他们为波西米亚人,西班牙人称他们为弗拉明戈人,俄罗斯人叫他们茨冈人,希腊人叫他们阿金加诺人,伊朗人叫他们罗里人——不过更为人熟知的称呼还是吉普赛人.
唐卡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吉普赛少女——天真里渗着野性,热烈中带着不羁,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雨果笔下"巴黎圣母院"中的吉普赛女郎埃斯梅拉达.
女郎正想着,唐卡已凑到祖母身边,用罗姆语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转向女郎道:"祖母答应为你占卜,帮你寻找妹妹,也可以看看你未来的运势.她很厉害的,就试一试吧."说罢,不容分说便拉起女郎在长餐桌前坐下,又搀扶祖母坐到对面.
唐卡在桌上铺开一块方形黑绒布,取出一副塔罗牌,端正置于布面中央.
女郎本不相信占卜算命这类东西,但拗不过唐卡的一番热情,再加上自己也确实有一些困扰已久的难题,于是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点头答应了.
"祖母只会说捷克语和罗姆语,我来替你翻译.记住,你一定要静下心来,专注想你的问题."唐卡神情严肃,显然对占卜的灵验度深信不疑.
"不用,我有这个."女郎取出手机,打开一款语音翻译应用,设定为捷克语与中文互译,放在桌子中间.
唐卡见了,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随即俯在祖母耳边低语几句,又对女郎道:"那我去准备些吃的,你一定饿了."然后便去壁炉前忙碌了.
只见古丽将两只枯槁的手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瞪视着前方,表情极为庄严.她嘴里念念有词说了一番罗姆语,然后又用捷克语说了几句.只听手机翻译道:"请你排除一切杂念,集中全部精神想你的问题."
女郎闭上眼,收敛心神,果然专心想着那些缠绕自己已久的疑问.
片刻后,古丽又道:"现在你要洗牌和切牌.顺从你的意志,你觉得什么时候该停止,就停止,同时继续想你的问题."说罢,演示了一次如何洗牌和切牌.
女郎依言取过那叠塔罗牌,牌面朝下,从中间抽出一摞,置于顶端,如此反复几次.接着将牌在桌上摊开成一个圆环,双手沿顺时针方向缓缓搅动牌张.洗了几分钟左右,觉得差不多了,就又沿顺时针方向将牌收拢叠齐,横置于黑布中央.
接下来是切牌.女郎按着古丽的指示,从牌叠上方取一摞牌,横置于原来牌叠的后方,又从这后叠上再取一摞牌,横置到原来牌叠的前方,变成了三摞牌.随后,她将第一叠牌放到第二叠牌之上,再叠到第三叠牌上方,恢复成一摞牌.再把这摞横放的牌,沿逆时针方向转为竖对女郎放置,跟着用左手随意一抹,将那叠牌左右摊开成一个极为整齐的横列.目测之下,所有牌的边缘笔直成线,相邻牌之间的错落距离分毫不差,如墨线打的,尺量的一般.眼盲之人竟可以做到如此,足见她在塔罗牌上已浸淫了数十年功夫.
古丽占卜所使用的,是三大塔罗牌体系中最常见的马赛塔罗牌(Tarot of Marseilles),据说源自埃及,十五世纪时便已在法国马赛流传.整副牌共七十八张,包括二十二张大阿尔卡那与五十六张小阿尔卡那.大阿尔卡那牌是用来解释命运的大致运势,每一张牌都反映着人生的不同际遇.小阿尔卡那牌是用来补足大阿尔卡那牌不足之处,更进一步揭示运势的细节或是解答疑问,分作权杖,星币,圣杯和宝剑四种花色.
古丽又低诵了一段祷词般的罗姆语,才道:"我们就用常用的五张牌牌阵为你占卜吧.专注默想你的问题,跟随你的心,抽取五张牌——注意牌不要上下颠倒."
女郎依言从牌列里随意选了五张,在面前排成一行.接着,按指示翻开了第一张牌.
只见那张牌面上绘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城堡塔楼,一道闪电劈中塔顶,两个人影正从崩落的塔上坠向地面.
女郎将画面描述给古丽.老妇静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张牌叫'高塔',是大阿尔卡那牌中最差的一张.它预示着人生将遭遇重大的灾难或剧烈的颠覆——可能是信念崩塌,关系破裂,失去伴侣,朋友或家人,或是疾病,死亡,意外等突如其来的打击."
女郎虽未把这占卜当真,但第一张牌就抽了个下下签,也未免扫兴.她勉强笑笑,语气故作轻松:"我前半生已遭受过不少打击了,再多些料也无妨."
古丽的声音低而平缓:"高塔象征已无法维持的结构与价值,意味着某种模式必须被彻底打破.变化往往来得突然而猛烈,令人难以承受,但它也在逼迫人成长.宇宙不会让人们永远自绝于心灵之路,当人困于绝境无法自我解脱时,生命自会以它的方式破局.你如何面对改变,决定这过程是折磨,还是涅槃.尝试接受,会让你接下来的路走得更轻松."
女郎耸耸肩,不置可否,伸手翻开了第二张牌.
牌上画着一具身穿骑士铠甲的骷髅,胯下是一匹白马.马前立着一位主教,正张开双臂.地上倒着一具尸体,一旁跪着绝望的妇人,而她身边的孩子却手持花朵,神情并无畏惧.
古丽解释道:"这是'死神'牌.面对无可抗拒的终结,主教以信仰坦然相迎;那男子徒然抵抗后倒下;妇人虽想接受改变,身体却因恐惧而抗拒,因而陷于苦闷,疲惫与消沉;唯有孩童天真未凿,能以花朵向死神献祭,坦然直面."
女郎轻声道:"看来...也不是什么好牌."
"未必.它亦可象征某种状态的终结,与崭新阶段的开始.唯有清理旧有,才能为新的理念,机遇与事物腾出空间.第一次求学,工作,结婚,生子,远迁——每一次都是某种'死亡'.没有死,便没有生.生命本是生死无尽的循环,所有的事物都会结束.个人如此,国家如此,文明亦如此.宇宙中本无永恒之物.有时,我们需学会顺应'死亡',松开紧握的手——或许生命将回赠比你放手时更丰盈的馈赠."
女郎沉默着,没有接话.她觉得古丽这番话颇有禅意,便微微颔首,接着翻开了第三张牌.
这张牌的图案却是倒置的.正过来看,是一个刻满奇异符文的旋转轮盘,被一只抱剑的狮身人面兽,一条蛇与一尊狼首人身的怪物环绕.牌的四角,分别立着展翅的鹰,狮,公牛与天使,各自手捧书卷,似在静读.
"这是'命运之轮'."古丽声音平缓,"轮盘转动,象征境遇变迁——可向好,亦可向坏.四角的生灵各代表水,火,土,风四大元素,手持书卷,意喻从不同维度参悟人世智慧.蛇乃古埃及黑暗之神阿波菲斯,象征破坏,混沌与无序,总欲扰乱宇宙常纲.另一端的阿努比斯,是古埃及的死神,亡灵的引渡者,寓意从死中重生,于变局觅新机.狮身人面兽斯芬克斯,持剑护卫智慧和知识,免其堕入邪妄."
"可有法子控制命运之轮,让它转向好运?"女郎对这些玄奥之论渐感不耐.
"命运之轮从不为谁停转."古丽缓缓道,"轮上某一刻,某一境,你或许欣喜,或许憎厌,然皆如流水逝去.因生命本身,从无常驻."
"我的牌是倒立的命运之轮,这又意味着什么?"
"正位时,代表拥抱和顺应命运的流转;倒立时,则暗示人正抗拒改变,而这抗拒往往是徒劳的.宇宙中蕴含着远比人类更伟大的力量,我们应当尝试理解它,审视自身,反思过往,去领悟这些变化究竟要传递怎样的讯息.再骄傲强大的个体,也难与自然之力抗衡——挑战天道,只会招致神的怒火."
女郎闻言,小山眉倏然一挑,不屑地道:"我命由我不由天!"举手又翻开下一张牌.
第四张牌上绘着一个人蜷坐在床沿,双手掩面,似刚从梦魇中惊醒.被面上缀满玫瑰与黄道十二宫图纹,而令人悚然的是——九把巨剑悬于头顶,最下方一柄正穿透他心口的位置.
古丽听了描述,蔫皮萝卜似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神色明暗不定.女郎察觉异样:"这牌...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小阿尔卡那中的'宝剑九',"古丽的声音沉了沉,"是所有牌中最不吉的一张.它指向疾病,灾厄与种种不幸,亦象征极度的焦虑与情绪动荡.通常小阿尔卡那牌是对大阿尔卡那的进一步确认与阐释,所以..."她未再说下去,但女郎已明白——这又是一个凶兆,且与第一张"高塔"隐隐呼应.
古丽缓了口气,继续道:"'宝剑九'也代表强烈的梦境.梦魇或许是潜意识在向你呐喊:生命中有什么已扭曲失常,正从暗处浮上意识表层.你的恐惧与渴望,皆透过梦境传递.也许你的潜意识正竭力教你某些事,要你依循梦的指引行事,或以预言般的梦境,揭示未来重要的转折.因此,请倾听你的梦,探问你的心..."
女郎连遭凶牌,心头已蒙上一层阴翳,对这场占卜也失了兴致.不待古丽说完,便拿起最后一张牌,正要翻转,头部骤然如遭电击,右半边身子猛地一抖,随即整个人从椅上滑跌在地,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古丽听得有异,不知发生何事,连声呼问.唐卡闻声赶来,只见女郎蜷在地上痉挛,口鼻间还有鲜血流出,吓得大骇失色,手足无措.幸好古丽阅历丰富,忙命唐卡把女郎身体侧卧,以防因舌头后坠,呕吐等原因造成窒息.
女郎虽倒地难起,神志却未失,咬紧牙关抵御着每一波袭来的颤栗.约莫几分钟光景,身体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唐卡慌忙将她扶回椅上,拭去口鼻血渍,递上热水,关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女郎喘息稍定,只摇头道:"老毛病,不碍事."她不愿多谈此事,便岔开话题道,"最后一张牌...是吉是凶?"
唐卡将掉落在地的那张牌拾起.牌上绘着一位面带自信微笑的法师,身着白衣红袍,腰间的带子竟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他面前的桌案摆放着剑,杯,星,杖四样法器;右手持杖指天,左手食指垂地,头顶悬着一个象征无限的"∞"符号,仿佛正在祈唤或施法.
古丽静听描述后,缓声道:"这是大阿尔卡那中的'魔术师',对应罗马神话中的神使墨丘利.他能驾驭自然之力,开创新局,重塑世界.头顶的符号意味其知识与魔力无穷无尽;四样法器分别代表动机,计划,热忱与执行.魔术师拥有将天赐能量转化为现实造物的神力,可成为尘世的主宰者.只不过..."
"那这该是张好牌呀!'只不过'什么,祖母?"唐卡急问.
"只不过方才牌落于地,无从得知它原是正立,还是倒置."
"若是倒置呢?"
"倒置的墨丘利,意味着他已失却与天地自然的联结,无法正常吸纳与传递能量.强大的宇宙之力淤积体内,会导致精神紊乱,幻觉频生,甚或身心崩溃.一旦失去与天地心灵的共鸣,便也失了良知与根基,再难持守端正的动机,计划与务实之心.他或许会以极端乃至邪妄的方式达成目的,操控他人."
女郎听罢,默然良久:看来上天早已注定,我这一生命途多舛,坎坷难行.也罢,反正我已时日无多,又何须自寻烦恼?
唐卡又问祖母:"她的占卜结果总的看来如何?"
古丽黯然摇头,对女郎道:"这是我这许多年来,见过的最凶险,也最难测的一副牌.你命运多艰,未来恐有剧变,然命数幽微,吉凶难断.不过你应是个意志如铁,心智坚韧的人.魔术师那张牌似乎在说——你怀有巨大潜能,却从未真正施展;也似在说,一切命运尽在你掌中,成败善恶,不过一念之间.若能顺天意,开胸襟,纳新思,或可于凶险处觅得生门."
女郎虽不尽信,仍颔首致谢,又问:"那牌中可有我妹妹的线索?"
"似乎没有.——这样吧,我再用水晶球为你看一下."古丽说罢,吩咐唐卡取来一只木盒,从中捧出一颗排球大小,浑圆如墨的黑色水晶球,置于黑布中央.接着让唐卡沿桌边撒下一圈细盐,又在水晶球旁的铜香炉中点起一撮草药.炉烟袅袅升起,异香醺人,白雾缭绕球周,为这暗色的球体蒙上了一层秘氛.
古丽伸出双手握住女郎双手,垂首默祷片刻,而后示意女郎将双手虚捧于水晶球一侧,自己亦将枯瘦的手掌贴于球体对面,凝神望向那深渊般的墨色之中.
女郎曾听闻,一些吉普赛占卜师能自水晶球中得见灵视影像,窥探往昔未来.不过她觉得那些灵视不过是物理光学现象罢了,半分也不相信.她侧首问唐卡:"你祖母不是眼盲吗,又如何能看得见?"
"她说水晶球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灵看的."唐卡神色认真,"你就专心想你的问题吧."
女郎遂不再多言,阖目凝神.一时间屋内寂然,唯余窗外疏雨轻敲,与炉火中木柴偶尔迸出的毕剥微响.
良久,古丽仍不言语.女郎忍不住睁眼看去,竟发现她额间沁满冷汗,身子微微发颤,似乎精力耗损极巨;面上肌肉抽搐,表情古怪,神情忽惊忽惑,不知是忧是喜.
女郎正欲开口询问,古丽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叫,双手如触火炭般猛地从水晶球上弹开,两眼圆睁,直瞪面前的虚空.
那手机翻译应用倒也尽职,紧跟着古丽的叫声也发出一声中文的惊叫,音调语气都模拟得十分到位.
女郎与唐卡均吓得毛骨悚然,相顾失色,不明就里.
只见古丽面现极度恐惧之色,浑浊的眸子死死盯向前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叫什么名字?"
"祖母,祖母,你怎么了?看见什么了?"唐卡从未见过祖母如此惊惶,愈发害怕了.
"她生命的影像...是破碎的,残缺的——断断续续——我,我竟无法看到她完整的过去与将来!这...这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发生过!"
女郎迟疑了一下,料想便说出真实姓名也无妨,于是心平气和地答道:"我名叫宇文潇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