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落幕,球馆里的喧嚣声弱了下去,只剩下头顶排风扇嗡嗡地转,像一头困在铁皮里的老牛,喘着粗气不肯停.
孙阳走到场边,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拧开矿泉水瓶,没急着喝,先往脸上淋了一把.冷水顺着脖子灌进球衣,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他看着水滴顺着鼻尖砸在地板上,溅开几个深色点子.
右手在抖.不是紧张,是这具荒废了太久的身体在报警.刚才那局追得太凶,体能消耗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小腿肚隐隐有抽紧的迹象,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弦.他盯着对面,抹了一把脸:既然都打到这份上了,总得有个结果.
梁远峰坐在对面,毛巾搭在后脑勺上,低头猛喘气.他的球衣前后湿透,深色的汗渍从领口蔓延到腰际.毛巾底下,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眼前那片模糊的黑暗.
这五年的苦练让他有底气跟任何人叫板,可刚才孙阳那种接发球和变线,确实让他感到了压力.不是玄乎的压迫感,而是孙阳对球路的理解确实比他更深一层.但他不服.他抬头看了一眼孙阳,把嘴里的温水咽了下去.他想证明一件事:哪怕孙阳是天才,他梁远峰这五年的汗水也绝对不是白流的.
"最后这一局,必须拿下来."梁远峰暗自咬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决胜局开始.
双方都没了试探的心思,一上来就是大开大合的进攻.孙阳利用经验找角度,梁远峰靠身体素质强拉硬拽.比分咬得很紧,从1比1打到3比3,再到5比5,每一分都要纠缠好几个回合.两人的校服短袖早就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第六分,孙阳发球.他勾了一个极短的近网球,梁远峰上步摆短,孙阳再回摆.球在网前弹了两轮,谁都怕起高球.第三轮,梁远峰没忍住,手腕一挑,球刚过网就被孙阳等了个正着——反手弹击,直线,落地.6比5.
轮到梁远峰发球.汗水从孙阳的眉骨滑落,他没有擦.那滴汗顺着鼻梁滚下去,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砸在球台的蓝色边缘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梁远峰抛球.他的发球动作和之前不一样——引拍幅度更大,手腕内收得更深.孙阳立刻判断出来:这是一个极转的逆旋转.球果然往孙阳的正手位拐去.孙阳上步,反手拧拉,两人迅速进入了相持.
这一分打得比之前任何一分都长.八拍,十二拍,十六拍...孙阳在奔跑中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跟不上节奏.每一次蹬地,小腿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那股抽紧的感觉不再是隐隐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明确的痛感,像一根烧红的细铁丝从肌肉里穿过去.
到了第二十一拍,孙阳看准了一个机会.梁远峰的正手位露出了一点空档——那只是一个极小的缺口,小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在孙阳眼里,那个缺口在放慢,放大,像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他没有任何犹豫,压低重心,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全力翻身,对着那颗球使出了全力爆冲.
这一板,他几乎豁出去了.球拍触球的瞬间,旧拍发出了一声不同于以往的闷响.
可梁远峰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故意放出破绽引诱孙阳出手,甚至在孙阳挥拍之前就已经提前预判移动到位.他稳住身形,反手借力一挡,球速比爆冲还要快,直扑孙阳的反手近角.
这种提前布局的回球几乎是死局.但在球离开梁远峰球拍的一瞬间,孙阳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那不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动作,而是深藏在骨子里的本能.在重心已经完全偏离的情况下,他硬是凭着本能往侧前方一扑,飞身封住了那个近角.
"砰!"
球精准地钉在了梁远峰半区的底线上.梁远峰愣在原地,球拍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来不及收回去的问号.
7比5.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惊呼.可孙阳没有站起来——他在救球后左脚落地的瞬间,小腿肚猛地一抽,像有一只手伸进肌肉里狠命拧了一把.整个人身子一歪,左膝重重地跪在地上.
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肌肉纤维内部炸开的绞痛.小腿肚在皮肤下疯狂跳动,像有一只被困住的活物在拼命挣扎.整条腿从脚踝到膝盖窝都在痉挛,肌肉硬得像石头,连带着脚趾也不受控制地蜷曲起来.孙阳咬紧了牙.他没有叫出声,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跪在那里,左手撑着地板,右手还死死攥着那只旧拍.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和之前淋上去的矿泉水混在一起.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小腿里那股拧着的劲儿又紧了一分.
梁远峰见状,球拍都顾不上放,赶紧绕过球台跑了过来.他蹲下身,伸手按住孙阳的小腿,立刻感觉到了那块肌肉在皮肤下的疯狂跳动.
"搞什么呢,孙阳."梁远峰帮他把腿压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喘,"这就不行了?"
孙阳半跪在地,疼得直抽气.梁远峰的手按在小腿上,那股拧着的劲儿慢慢松了一些,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撤.他跟着苦笑,嘴角只牵动了很小的幅度:"歇太久了,真的吃不消啊."
"还能站起来吗?"梁远峰伸出手.
孙阳抬头看了他一眼.逆光里看不清梁远峰的表情,只看到他肩膀的轮廓和身后那排白色的顶灯,以及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掌心的老茧在光线下泛着暗黄的颜色.
孙阳握住那只手.梁远峰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球衣都湿透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梁远峰松开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打痛快了之后的笑.
"孙阳,你刚才那板飞身,可不是一个'再也不打球'的人能打出来的."
孙阳没接话.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球台边缘那道白色的底线上.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厉害,不是因为体力透支,而是因为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东西在第二局追分的时候就开始往外冒,在他飞身扑出去的那一瞬间彻底涌了上来,像被压在冰层下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他讨厌这种感觉.或者说,他害怕这种感觉.
"只是本能."孙阳的声音很淡,"歇了五年,也就剩下这点东西了."
梁远峰看着他,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先这样."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约下一场.有些话不需要现在就说透,人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最烦的就是有人在旁边一直催.
两人握了握手.梁远峰的手很烫,掌心的老茧硌着孙阳的皮肤,像五年时光凝成的化石.
梁远峰转身走回场边收拾东西.孙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掌心的温度还没退——不知道是握拍握出来的,还是梁远峰留下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心里的那块冰,裂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