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淵•石殿］
──石殿內
凌噹抱著膝,縮在石殿最角落的位置.
那是整間房裡最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
也是唯一能讓她覺得稍微安全的地方.
她把臉埋在手臂裡,
肩膀微微顫著.
外面傳來什麼動靜她不知道,但她確實聽見了——
哀嚎.
那不是獸嚎.
是人類,在痛苦中被撕裂,被打殺的哀嚎.
聲音從甬道一路傳來,
像被放大了一般,
在石殿的空洞空間裡久久不散.
凌噹捂住耳朵,但根本遮不住.
她小小的身體緊縮成一團,喉嚨哽住,眼淚一滴一滴滑下來.
她不敢哭出聲,只敢用手背死命擦掉.
她害怕到手都在抖.
她不是怕死.
她害怕的,是夜羿.
尤其是——
他對她說的那一句話.
那時他抓著她的後頸,語氣淡得像在談天「那就讓他們留在那裡——享受著死亡的滋味.」
死亡的滋味.
死亡...
死...?
凌噹的眼淚又掉下來.
那就是——
洛燁會為救她而死.
想到這裡,她整個人皺起身體,像在把自己卷起來.
「不行...不行...不行...」
——轟!!!
石殿外傳來巨響
凌噹嚇得整個人抖了一下,
那震動讓她以為——
夜羿來了.
而洛燁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死了.
她緊緊抱住自己,
眼淚又忍不住落下「不要...不要...」
門光灼亮,她用雙手遮住臉.
下一息——
一道熟悉的氣息,熟悉的火味,熟悉的腳步聲,從煙塵中踏進來.
沉穩.
急促.
帶著怒意與怕失去的顫意.
凌噹抬起頭.
不是夜羿,
不是惡夢——
而是洛燁.
他身上帶著灰,帶著血,
眼裡卻只有她.
只有她.
那一瞬間——
凌噹的眼神整個崩裂.
「...洛大哥?」
洛燁的心瞬間炸開.
那聲音小得像風,可是抖得狠,哭得狠.
洛燁走過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
他看見她蜷縮在角落,
發抖得像快散掉的小獸,
眼睛紅得不像人類能哭出的顏色.
火曜心口像被斧頭劈開.
他蹲下去,
雙環還沒落地,
整個人已經把她抱進懷裡.
用力.
非常用力.
仿佛要把她塞回胸腔,確定她是真的在他手裡.
凌噹被他一抱,
整個人都凍住.
下一秒——
她的眼淚像決堤一樣狂掉.
洛燁抱著她的手臂一直在抖——
那不是因為疲倦,而是因為他終於碰到她了.
終於.
他以為會失去的她,他終於抱到了.
洛燁整個人顫著,把臉埋在她髮間,深深吸了一口像要哭出來的氣.
嗓子啞得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對不起...噹兒...」
像吹碎的火光.
「我來晚了.」
凌噹抓著他的衣領,用力得像怕一放就失去.
她哭得說不出句子,只能一聲聲嗚咽.
洛燁緊緊將她摟進懷裡
「當時我不該把妳留在驛站...」
「我應該帶妳走...」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斷掉.
火曜平日的豪氣與衝勁,全都沒了,
只剩下一個自責到心碎的大男孩.
他額頭頂住她的髮「那夜羿就不能把妳擄走,不能把妳困在這裡...」
他的手微顫,像在懲罰自己.
「是我...是我錯了.」
凌噹的眼淚更兇了,但她一直搖頭.
「洛...大哥...」
她費力喚他,聲音破碎得像玻璃.
她想告訴他:
她不怪他.
她只是怕.
她怕他來,怕他會死.
怕她成為讓他喪命的理由.
可她沒有力氣說.
她想說「我好想你」.
想說「不要再丟下我」.
但還沒來得及說——
她整個人軟下去.
洛燁突然心臟一縮「噹兒?噹兒!——」
她沒有回應.
她的睫毛還掛著淚,
呼吸卻急促得不對.
洛燁急忙抱穩她,整個人慌到失了魂——
他比剛剛破門時還要恐慌.
「桑祁——!快!她暈過去了!!」
桑祁立刻衝上前,一把掀起袖子抓住凌噹的手腕,指尖落在她脈上.
五曜,三將全部停下動作,
整條甬道像被瞬間抽乾空氣.
幾息後——
桑祁吐出一口長氣.
「——沒事.」
洛燁差點跪下去「什麼意思?」
桑祁把人接過來,一邊把凌噹的額髮撥開,一邊檢查她的瞳色「她只是餓到暈,還受了驚嚇太久.」
洛燁愣住「餓,餓暈?」
桑祁點頭「嗯.體質本來就弱,連續害怕這麼久,心脈早就虛得不行.再晚一點,她不是被打死...是自己嚇死或餓死.」
他抬眼看洛燁「你再不出現在她面前,她真的會熬不住.」
洛燁的胸腔完全塌掉.
像被人用力敲中.
他伸手摸那小姑娘的臉,動作輕得像怕碰碎她「...噹兒...」
他喃喃重複「妳怎麼...瘦成這樣...」
桑祁拍了下他的肩膀「放心吧.活著,能救.補心膳,調養,睡一覺…就行了.」
洛燁整個人差點哭出來.
他吸了吸鼻,抬起頭,
眼角全是紅的.
「我...以後不丟下她了.」
桑祁嘖了一聲「你最好說到做到.」
蒼淵摸下巴「洛燁這次...是真的動了心,他這個樣子...是怕失去她.」
厲岩低聲「有牽掛的人...都是這樣.」
林冽沒說話,只抬頭看向甬道深處.
洛燁把額頭輕輕落在凌噹額上,用最小的力道,最堅定的語氣說「噹兒,我帶妳回家.」
凌噹雖昏迷,卻像感應到似地,眼角又滑下一滴淚.
那是解脫的.
［墟淵•魂井］
甬道愈走愈深,好像整座墟淵都在往地下沉.
洛燁抱著昏迷的凌噹,腳步穩得不像剛才那個急紅了眼,慌得快斷魂的火曜.
他的手臂像熾鐵般抱緊那個小人兒,
任何人敢再碰她——
他會直接燒到灰都不剩.
光線愈往下愈暗.
只有幽晴手中的赤曈與黑曜手串在微微發光.
越近魂井——夜羿的殘魂反應越強.
黑曜手串突然一震.
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吸力牽住.
幽晴腳下一晃.
司墨珩立刻扶住她腰「晴兒?」
幽晴抬眸,瞳色明顯深了一寸「...魂井開始吸魂了.」
桑祁皺眉「吸魂?吸誰?」
幽晴輕吐出一個字「我.」
眾人同時擾動.
司墨珩瞳色一冷,面孔瞬間覆上一層殺意「魂井敢碰妳?」
幽晴搖了搖頭「魂井在召夜羿.殘魂在反應.可我覺得他們在呼喚我.」
魂井底部的黑霧原本只是翻動.
可在幽晴踏進石殿內的那一瞬間——
整個魂井像被雷擊中般震動.
嗡——
嗡嗡——
嗡嗡嗡——
不是聲音.
是萬千魂魄同時抬起頭的「回響」.
那些被困在魂井深處,不肯散,不敢散,也無法散的亡魂——
忽然像嗅到了什麼.
像嗅到光.
像嗅到逃離的方法.
洛燁抱著凌噹被嚇到急忙退後幾步「靠——這什麼——」
桑祁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魂井...真的是葬魂井!那些都是——」
蒼淵語氣壓低「被困不知多少年的魂.」
厲岩拔起盾「退後——!」
但幽晴沒有退.
幽晴反而往前走.
腳步一步一步踏向魂井的邊緣.
黑曜手串像發狂般震動.
夜羿的殘魂在裡面瘋狂撞擊
「帝女...!」
「退開!」
「那不是妳能碰的地方!」
「回去!!!」
黑魂的呼喚與夜羿的怒嘶交錯,
像兩股力量在撕扯幽晴的魂體.
司墨珩一把抓住她手腕「晴兒,別靠近.」
幽晴抬起頭——
赤曈在石殿昏暗中亮得像刺痛整個地下的光.
她輕聲「我聽見他們了.」
司墨珩瞳孔微縮「...什麼?」
幽晴望向魂井,
那黑,那深,那絕望的地方,
竟讓她露出一個極輕,極悲憫的微笑.
「他們在呼喚我.」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僵住.
蒼淵喃喃「...呼喚妳?」
桑祁臉色驚恐「不,星羽!魂井的魂不會呼喚活人——」
幽晴搖頭.
「他們不是要拉我下去.」
「他們是在...求我.」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瞬間——
魂井裡的黑魂全部像見到救贖般沸騰.
嗡——!!!!
魂井震地般地猛顫.
黑魂們的叫聲湧上來,不再是哀嚎,而像哭泣般的召喚
「光——」
「光...」
「...帶我們...走...」
林冽不可置信「...他們是真的在叫星羽?」
伽羅看的整個人發抖「帝女能渡魂...但這些...」
司墨珩的眉頭皺到極深「晴兒,他們會把妳拖下去——」
幽晴搖搖頭,
聲音像月光掠過黑潮「不會.」
赤曈亮起.
黑曜手串被炎光壓得劇烈顫抖,
夜羿甚至痛到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幽晴!!!」
「妳敢——!!!」
「我不准妳渡他們!!!」
幽晴完全無視.
她抬起手,
手心朝向魂井深處.
明明只是抬手,
整個石殿卻像被光壓住.
萬千黑魂像迎聖光般跪伏.
司墨珩的心臟狠狠一縮.
他從未見過幽晴如此——
像把整個墟淵都照亮的光.
幽晴低語,手掌心上浮現一朵白色的彼岸花
「諸魂——」
赤曈光芒如朝霞般擴散.
「回歸地府酆都城吧.」
那一刻——
魂井如同被一把巨手掀開.
黑魂們哭著,笑著,跪著,匍匐著,
全都朝幽晴撲來.
不是攻擊.
是「渡」.
千魂萬魂奔向一人.
那畫面美得可怕,
也痛得讓人窒息.
桑祁驚叫「星羽!太多魂了!你會被魂衝崩——!」
蓮獄也沉聲「這層級的魂力衝擊會殺死一般人!」
司墨珩的怒火瞬間爆開.
他衝上前想把幽晴拉開——
但下一瞬,他被一層柔光擋住.
幽晴不讓任何人靠近.
是光壁.
是渡魂陣自然生出的護壁.
幽晴一個人站在魂井旁.
黑魂的哭號在她周圍形成漩渦.
她明明痛得雙膝微顫,
明明反噬像刀刺進脈裡,
明明夜羿在手串裡狂嘶.
但她沒後退.
她像一盞被風吹得顫抖的燈——
卻拼死維持自己的光.
她輕聲問「你們...想回家嗎?」
黑魂萬聲俱起「想——!!!!!」
幽晴閉上眼,隨之又睜開了眼,赤曈大亮.
下一瞬——
赤曈開,
魂井亮,
黑魂哭,
光柱衝天.
整個墟淵都在顫動.
司墨珩被光震得無法前進,
只能站在光壁之外,看著那個他愛的人
獨自站在萬魂前——
像是光落在塵世的那一瞬.
像她天生就該站在那裡一樣.
——晴兒,妳站在光裡,而我...願做那個替妳擋住一切黑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