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南隱莊 · 莊前大道］
林木幽翠,山風沁涼.
石梯兩側的符燈逶迤而上,宛如一條盤旋於深山的溫柔光脈,無聲地指引幽晴一行人走向莊門深處.
曜南隱莊——
這裡並非深宮,亦非宗堂,卻在空靈之中透著一種沉靜而不可侵犯的莊嚴.
幽晴方踏下曜駁,耳畔便傳來一陣節奏極穩,金石落地的腳步聲
「叩——叩——叩——」
厚重的莊門應聲而啟.
顏逸領著數十名弟子,如蒼松般整齊地列在石階兩側.眾人衣袍如雪,腰牌映光,眉宇間的神情肅穆而純粹.那是一種**「非軍非朝,卻骨氣自足」**的凜然之勢.
洛燁微瞇雙眼,低聲道「這隱莊...比之往昔更顯森嚴了.」
桑祁輕聲感慨「…倒比那曜宮更像真正的曜宮.」
蒼淵聞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至少,這裡比曜宮乾淨.」
「恭迎帝女,五曜之尊!恭迎三將,三皇子殿下——!」
眾弟子齊聲俯身施禮,聲浪如山風穿林,清越洪亮,在山谷間激起陣陣迴響.
顏逸緩緩迎上前.
他年近不惑,身形修長如竹,舉止溫雅如水,風度自然清朗.腰間的佩牌隨步伐輕晃,上頭刻著隱莊印記,低調卻沉穩,顯露出莊主才有的分量與責任.
雖出身於顏氏旁支,他與前曜后顏菱仍同宗同脈,論起輩分,他須尊稱顏菱為堂姑.
他向幽晴深鞠一躬,語氣沉穩且帶著真摯的敬意「帝女駕臨,隱莊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幽晴正欲回禮,司墨珩卻已先一步扶住她的手腕,動作自然且穩健,替她擋去了繁文縟節中的虛浮.
顏逸的目光在司墨珩的手上一觸即收,眼底掠過一絲瞭然與溫和的笑意「原來如此.」
隨後,他轉向五曜與三將,一一拱手致意「五曜威名遠播,今日得見,實乃顏某之幸.」
話音一落,顏逸側身示意「凌朔少主與婉羅姑娘皆已甦醒,神志清明,此刻正在後殿靜候.」
凌噹再也按捺不住,踉蹌著上前兩步,聲音顫抖「大哥...大哥真的醒了?」
顏逸溫聲安撫「醒了,脈象平和,已無大礙.」
接著,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回幽晴身上「帝女請.隱莊已備下淨室與湯膳.不過,還有一事需向帝女稟明...」
顏逸的神情變得沉靜而鄭重「婉羅姑娘自願留在隱莊,照看風眠公子餘生.因她非曜都人士,顏某不敢擅專,特請帝女定奪.」
空氣瞬間凝住.
風眠——
既是司承璟昔日信任的國師,曜宮最高智者,是裂曜冥域四將之一,也是如今被夜羿奪走軀殼且精神破碎的人.
伽羅眉頭狠狠皺起「婉羅為什麼要留?!」
蓮獄低聲「是因風眠?」
顏逸頷首「婉羅姑娘甦醒後,雖身軀虛弱,意識卻十分清晰.」
「她直言,風眠公子不是罪魁——只是被奪身,被利用,也因此...比任何人更罪不由己.」
幽晴聞言,指尖微頓,仿若從黑暗深處牽起一絲刺痛.
沉默片刻,她輕聲道「帶我去見她.」
顏逸深深一禮,旋即側身引路.
——
[後殿靜室]
推門微響,帶出一縷安神草的溫香.
婉羅早已等在案前.
她披著素衣,鬢邊仍有未褪的蒼白虛弱,整個人看似柔軟,卻站得端正.
一見幽晴踏入,她幾乎沒有半秒遲疑——
「噗通——」
她重重跪下.
額頭剛落地,一聲悶響震得所有人心頭一顫.
「帝女.」
婉羅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我錯了.」
幽晴微愕,剛要開口,婉羅卻搶先說下去「請允我留在此處,照顧風眠餘生.」
空氣像被摸進深水裡,靜得發沉.
婉羅抬頭,眼底泛著紅「如今他痴傻,魂線受損,皆是夜羿奪他身軀所致.他所做的惡,不是出於他意,不是出於他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風眠不是惡人,是被利用,被囚禁,被毀的人.」
洛燁倏然皺眉,低聲「那又如何?傷害便是傷害.」
婉羅垂眼,聲音卻不顫「我知道.」
她將手按在膝上,手指微抖「我與風眠在冥域已有夫妻之實,雖無夫妻名份——」
一句話引來眾人微震.
伽羅眉頭驟攏「妳們...?」
婉羅抬眼,坦然迎上所有視線「是.我與他曾為一對.」
蒼淵挑眉低喃「難怪.」
婉羅轉向幽晴,再次伏地,額頭擦地,聲音顫而沉「帝女,我不求原諒,但求贖罪.」
「當初...我被嫉妒遮了眼.」
「才會做出將尚在繈褓中的妳投入曜源之門的穢行.」
議室內空氣掙動,短暫的騷動震在每個人的心底.
丁禹璇倒吸一口氣.
李芙蓉捂住嘴.
謝文蘊眉心一沉.
而幽晴——
只是靜靜站著.
黑暗裡,沒有一絲情緒洩漏.
婉羅喃語般繼續
「我自知無顏面對冥帝與冥后.」
「無顏再回冥域.」
「我願留在此處.照顧風眠,守著他的魂,他的身...直到他壽盡.」
她再一次伏地,額頭發出更響的沉擊
「帝女若恕我,婉羅心存感念.」
「帝女若不恕我,婉羅當場自刎...也算還您一命.」
伽羅臉色驟變「夠了!」
蓮獄低聲「她是真心的.」
就在此時——
伽羅前一步,聲音沉得像壓滿山石「阿妹.」
婉羅抬頭,看著伽羅,眼底微亮又黯.
伽羅的聲音克制「妳是真的要留在這裡?」
婉羅輕輕點頭,語氣出奇平靜「阿兄,走到今日,我什麼都放下了.」
突坦皺眉低語「放下什麼?」
婉羅笑了一笑,眼眶泛紅
「放下對冥帝幽年的愛慕.」
「放下對冥后青翡的妒恨.」
「放下曾經想搶奪的位置,名字,命.」
伽羅眼眶發熱.
婉羅又說「我不再是當年的我,也不需成為誰.我只願做風眠的妻,哪怕只是一名照顧他的影子.」
她抬眼望幽晴——
既羞愧,又無畏「帝女,請成全.」
整個靜室內,無人再言.
所有聲音,情緒,心跳,都沉入幽晴的黑暗中.
只剩下婉羅跪地的身影,像伏在塵土中,卻又不屈的花.
婉羅伏地不起,額頭碰在冰涼的玉磚上,聲音顫得像破碎的琴弦.
整個靜室裡,沒有人敢先出聲.
突坦屏住呼吸.
伽羅握緊拳頭.
司墨珩眉峰沉下,氣息驟冷.
蓮獄甚至忍不住捂住胸口.
幽晴靜靜站著.
黑暗裡,她看不見任何人.
但她能聽見婉羅聲音裡的碎裂──
也能聽見心底那股遲來的疼.
終於──
幽晴抬起手.
伽羅和突坦同時緊繃,以為她要責罰.
但幽晴只是伸出指尖,輕輕一觸婉羅顫抖的肩「起來.」
婉羅愣住,卻沒動.
了然自己無資格站起.
幽晴再說一遍,語氣依舊平靜「婉羅,抬頭.」
婉羅顫巍巍抬起臉.
幽晴明明看不見她,卻準確地朝她的位置微側──
像能穿透黑暗,直望進人心裡.
她聲音不高,卻震得眾人心口一緊「妳想用死,來贖我一命?」
婉羅呼吸一滯.
幽晴淡淡道「那太容易了.」
空氣瞬間靜止.
婉羅喉頭顫動.
幽晴微微低頭,像在聽風,也像在聽自己的心
「夜羿奪妳之心,使妳迷失.夜羿奪風眠之身,使他沉淪.妳有罪──風眠亦有罪──但你們皆非罪魁.」
突坦低聲一震.
蓮獄眼底光芒收斂.
伽羅垂眸,心口微酸.
幽晴放開婉羅的肩,語氣緩緩變沉「天道有因果.人心有是非.妳欠我的命,不該以死償.」
婉羅急促吸氣,眼淚滑落「那該如何...?」
幽晴微笑.
那笑淡得像光──落在黑暗裡,卻像能點亮世界.
「妳既願留下照護風眠──
那便照護他一生.」
婉羅怔住.
幽晴繼續
「妳若真心悔過,就讓他活下去.」
「讓他醒著,笑著,安著.」
「從他一點一滴的好起來中,贖妳自己的罪.」
婉羅眼淚潰堤.
幽晴低聲補上一句,像落在心底最深處的暖「死,是逃.活,才是償.」
那一瞬間──
婉羅整個人崩潰般地伏地啜泣.
伽羅紅了眼眶.
突坦低頭深呼吸.
連司墨珩都忍不住垂下睫毛,心湖深處被震動.
幽晴最後輕聲說
「婉羅──我不恨你.」
婉羅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帝,帝女...」
幽晴伸出手,像拂過黑暗,像拂過舊傷「我只求妳...別再錯.」
寂靜延展數息.
然後——
婉羅重重叩首
「臣婉羅,誓以此生為風眠守魂護息──
永不背棄!」
整個殿室裡,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
因為這一刻,他們看見的不只是幽晴的慈悲──
而是她真正的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