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開口的那位圓臉夫人撇撇嘴,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你們只知其一!我聽聞...這背後,有誠親王府在暗中使力,推波助瀾呢!」
「誠親王?司馬銳!」瘦削夫人一驚,「不是說他近年深居簡出,一心禮佛,不問朝政世事了嗎?」
「表面文章罷了!」圓臉夫人神秘兮兮,「我娘家有個遠房表親在誠親王府別院當差,他親眼見過葉台令的車駕,數次在深夜低調出入京郊的別院!你們想想,若是尋常拜會,何須如此鬼祟?」
「當真?這話可不能亂說,妄議親王與朝廷重臣,可是大罪...」持重的夫人臉色微變,連忙環顧左右.
「還有呢,」圓臉夫人彷彿掌握了什麼驚天秘聞,愈發來勁,目光瞟向遠處被少女們圍繞的江夏青,聲音細若蚊蚋,「你們再仔細瞧瞧,那江夏青的模樣身段,和上首的江大人...有哪一點點相像之處?反倒那眉眼間的韻致...」
她話未說盡,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一旁正低頭默默收拾桌案上殘餘杯盤的一名青衣婢女,聞言動作幾不可查地一滯,隨即又恢復如常,若無其事地挪動腳步,悄無聲息地站到了這幾位夫人身後的屏風陰影處,假意仔細擦拭著本就光潔的紅木案几,耳力卻集中到了極致.
「哎呦,妳這麼一說...還真是...」
「噓!小聲點!這還在人家府上做客呢,莫要惹禍!」
「我可沒亂說,皇城裡有眼睛的人多了去了...」
「行了行了,莫談這些,吃茶,這雨前龍井真是不錯...」
婢女將幾位夫人的低語悉數記下,又停留片刻,見她們已轉換話題聊起衣料首飾,便端起收拾好的杯盤,低眉順眼,步伐平穩地退出了花廳.
轉過廊角,迅速將托盤交給另一名粗使丫鬟,自己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通往廚房後院的僻靜小徑上.
另一邊的男賓席上,氣氛看似更加熱烈.
已過知天命之年的江士倫今日滿面紅光,正與一眾同僚,下屬推杯換盞,高談闊論,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快意.
「江大人,聽聞尊夫人潛心編著的"新儀時曆"初稿已成,連太子太傅大人都讚不絕口,稱其『博採眾長,考據精嚴,於農時節令,星象曆法大有裨益』啊!」一位翰林院編修拱手笑道.
「何止太傅!」御史大夫捋須接口,聲音洪亮,「陛下日前在大朝會上亦曾提及此書,稱葉台令『學識淵博,心繫民生』,待書成之日,或可頒行天下,以正農時,惠澤萬民!江大人,尊夫人才學,令我等鬚眉亦感汗顏啊!哈哈哈!」
「待與魏國公府結了秦晉之好,江大人可謂是錦上添花,喜上加喜!這皇城內外,誰不羨慕大人這般順風順水的好運道啊!」太常寺少卿舉杯敬酒,語帶羨慕.
「江大人能有葉台令這般才德兼備,聖眷優渥的賢內助,實在是...羡煞旁人吶!」吏部侍郎林大人語帶調侃,笑容卻有些意味深長,舉杯示意.
江士倫臉上那暢快的笑容略顯僵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與煩躁,打了個哈哈,舉杯一飲而盡:「諸位同僚就莫要再取笑老夫了!內子不過是盡其本分,些許微末之學,豈敢當此盛譽?喝酒,喝酒!」
「聽聞新的開寶塔不日即將徹底竣工,屆時葉台令更能借助新儀器觀測天象,精益求精,陛下必定更加倚重!江大人的仕途,想必也能借此東風,扶搖直上,更上一層樓啊!」太府少卿鍾大人滿臉堆笑,再次舉杯敬酒.
「是啊是啊!江大人前程似錦!」「屆時還望江大人多多提攜!」眾人紛紛舉杯附和,諛詞如潮.
江士倫心中那點陰鬱與煩燥,卻在這些奉承聲中愈發膨脹,彷彿有無數細針在扎.
他藉口更衣,略帶踉蹌地起身,招手喚來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側,耳聽八方的心腹侍從江安,低聲吩咐,聲音帶著酒意:「江安,去!再取兩壺...不,取四壺窖藏的上好金華酒來!老夫今日高興,要與諸位大人不醉不歸,暢飲一番!」
「是,老爺,小的這就去.」侍從江安躬身領命,神色恭順,快步退下.
他經過另一名侍立在不遠處,同樣低眉順眼的侍從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緩,極其隱晦地遞了一個眼神.
那名侍從心領神會,微不可查地頷首,隨即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恰好補上了江安原先站立的位置.
他面上帶著訓練有素的,殷勤又不顯諂媚的笑容,開始為席間諸位大人布菜,斟酒,動作流暢自然,同時將席間所有的對話,每個人的神態,乃至江士倫細微的表情變化,一一清晰印入腦海.
就在前宅宴席喧囂鼎沸,絲竹盈耳之際,後院主母葉之妤所居的正房「漱玉軒」內外,卻是一片與前庭截然不同的寧靜.
下人們大多被調去前頭幫忙,僅有寥寥幾名粗使婆子在廊下打盹.
一名樣貌普通,衣著樸素,挽著尋常雙髻的婢女「春梅」,正手持抹布,勤勤懇懇,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房內的紫檀木傢俱.
她動作麻利輕巧,目光低垂,看似全神貫注於手中的活計,實則眼觀六路,手下不停,將房中陳設,尤其是臨窗書案,多寶閣,牆邊櫃閣等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處所,都細細地,不著痕跡地摸索探查了一遍.
指尖拂過木料紋理,感受有無暗格機關;目光掃過書架卷軸,記下擺放順序.
最後,她走到內室那張寬大的拔步床邊,目光落在床頭小几上那個雕刻著繁複纏枝蓮紋的紫銅鏤花香盒上.
這是葉之妤慣用的安神香.
她自然地伸手打開香盒蓋子,見裡面還有小半盒製成細條的暗紫色香膏,便動作嫻熟地將舊香膏全數倒入隨身攜帶的一個小油紙袋中,然後從懷裡取出另一個看似一模一樣的油紙包,將裡面顏色,形狀,氣味都極其相似的新香膏填入盒中,壓實,合上蓋子.
舊香膏妥善收好,她這才拿起清掃用具,準備退出房間.
剛拉開內室的雕花門扉,卻與一位正要進來的管事嬤嬤撞了個正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