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屋里很黑,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他侧过头,往妹妹那边看了一眼——她还睡着,呼吸轻轻的,比昨天更浅.
他躺在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清醒过来.
药.只剩半支了.
他轻轻坐起来,没吵醒她.背篓还在墙角,里面的东西昨晚就理好了——骨头磨成的粉装成一袋,晶管用破布包着,废晶散落在最上面.
他走过去,蹲下来,又数了一遍.够换五十个.加上床底藏的那二十,一共七十.
够买一支药,还剩二十.
他把背篓背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睡着,小小的一团.
他推开门,走进灰蒙蒙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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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铁街早上人少,但那个收破烂的摊子开得早.
走到摊子前,他把东西倒出来.收货的还是那个小眼男人,翻了翻,报了价:"四十五."
"五十."
小眼男人抬头看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从兜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电力券,加在那一叠上.
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往药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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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店在街角,门脸很小.他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了.他站在队伍里,眼睛往街对面扫了一眼——灰衣人不在.
队伍往前挪.轮到他时,他从兜里掏出那五十张券,递进去.接过药,塞进背篓最底下.
往回走的路上,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二十.藏床底的那些,加上这二十,还是二十.没变.
他低着头,慢慢走着.
街上人不多,两边的摊子稀稀拉拉摆着.他路过一个卖旧货的摊子,眼睛扫了一眼,本来没想停.
但有什么东西让他慢了下来.
一块面具.骨头磨的,能遮住半张脸,搁在一堆破铜烂铁边上.
他停下脚步.
蹲下来,拿起那块面具.边缘磨得很糙,但能戴.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旧布垫着,不硌脸.
他抬头看摊主——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眯着眼靠在椅子上,像没睡醒.
"多少?"
"三十."
"便宜点,二十."
摊主眼皮都没抬:"三十,不二价."
他愣了一下,盯着手里的面具.
三十.他兜里只有二十.
他想起这些天的活.捡垃圾,一天最多挣二十.还要搭上三个时辰,跑遍半个无人区.
但如果有这个面具,他就能去接那些报酬更高的活.运货,守夜,跑腿,他见过那些人,一趟能挣他捡垃圾一个月的钱.
想要赚到更多的报酬,不被人发现,这个面具是必须要买的.
他盯着那块面具,又看了看摊主.
"能试一下吗?"
摊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把面具戴上.
后颈突然一麻.
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从面具里伸出来,和他的智脑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光,很短,但他看见了.
他把面具摘下来,心跳得很快.
然后又戴上.又是一麻.又是一道光.比刚才更清楚.
他愣在那儿,盯着手里的面具.
这东西...不只是面具.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把面具轻轻放回摊子上.
"钱没带够.回去拿一下."
摊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我看着这个挺漂亮的,回去拿个钱,当个装饰.你要愿意等我就等我,不愿意等我就算了."
摊主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他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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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角拐过去,确定摊主看不见了,他才跑起来.
巷子尽头有间小屋子,门口堆着些旧布头,碎皮子.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门槛上,正拿针线缝什么东西.
她叫阿青,比他大几岁,一个人住.小时候也是孤儿,他父母看她可怜,时常接济她.逢年过节,家里做点好吃的,母亲会让他端一碗过去.她也会来家里坐坐,帮母亲缝缝补补,跟他说几句话.
后来父母走了,她来过几次,帮忙收拾东西,给他和妹妹送过吃的.
这些年,他出去捡垃圾的时候,妹妹一个人在家.阿青有时候会过去看看,帮着煮点东西,或者就坐一会儿,陪她说说话.他从没开口求过她,她也从没说过什么,但每次回来,妹妹都说"阿青姐姐来过".
他跑过去,站在她面前,喘着气.
阿青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借我十块."
阿青没问干什么,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电力券,数了十块,递给他.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
"回头还你."
阿青点点头.
他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那,看着他的方向.
他没说话,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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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回那个旧货摊子前,步子放慢,走过去的.
摊主还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
他蹲下来,拿起那块面具,把三十张券递过去.
摊主睁开眼,接过来,数了数,塞进兜里.
他把面具攥在手里,站起来.
"走了."
摊主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他把面具塞进背篓底下,用那支药盖住,转身就走.
走出去很远,心跳还没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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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妹妹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
"哥,阿青姐姐昨天来过."
"嗯."
"她给我带了吃的,还坐了好久."
他点点头,从背篓里拿出那支药,递给她.
她接过去,挤了一点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他看着她,等她把那口咽完.
"今天还出去吗?"她问.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把那支药放在枕头边,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站在那,看着她的脸.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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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有个拐角,堆满了废料和垃圾.他走进去,把背篓放下,翻出那块面具,戴上.
后颈又是一麻.比刚才更轻,但更久.
他把外套翻了个面——里子是深灰色的,比外面那层暗得多.
然后他往锈铁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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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他戴着面具去黑市接任务.运货,守夜,跑腿,什么活都干.报酬有多有少,但比捡垃圾强多了.
晚上他换回原来的衣服,从另一条路回家.妹妹每次问,他就说"今天跑得远",或者"运气好,多捡了点".她信了,或者装作信了.
阿青还是老样子,坐在门槛上缝东西.他偶尔路过,点个头,没多说话.但有时候回来晚了,会看见妹妹已经吃过东西,碗筷收在一边.
他知道是谁来过.
这样过了一阵子,妹妹的药钱有了着落,手里也攒下了一些.
那些人的活动规律,他也慢慢摸清了.
卖晶的小贩每天出摊,早上来,傍晚走.他戴着面具从小贩摊位前经过时,小贩从不看他.但他有一次躲在暗处观察,发现小贩收摊之后,会往街角那边看一眼,然后从巷子后面绕出去.那天小贩抬手整理袖子,手腕内侧露出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皮肤——他多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但总觉得有点熟悉.
修智脑的老头不是每天都来.但他来的时候,总会和小贩说几句话.说的不是生意——他们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街角那个灰衣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每次他从黑市出来,只要那人站在那儿,他就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回头,只是继续走.
张叔那边,他也留意着.有时候早上出门,正好看见张叔站在院子里,往他家这边看.他走过去,张叔就低头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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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从黑市回来,忽然想起阿青的钱还没还.
他绕到街角那个小铺,买了两支营养液,然后往阿青家走去.
阿青还是坐在门槛上,借着屋里透出的光缝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十张券,递过去.
"还你钱."
阿青看了一眼,没接.
"不用,钱你用着,我也不急."
"借的钱必须还,已经用了很久了."
他把钱塞到她手里.
阿青愣了一下,没再推辞,随手揣进兜里,也没数.
然后他又把那两支营养液递过去.
阿青看了看,没接.
"这又是什么?"
"你一直这么照顾我妹妹.最近我又很忙,你也需要补充补充营养."
阿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支营养液,伸手接了过去.
"行吧."
她把营养液放在身边的台阶上,又低头缝东西.
他站在那,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身走了.
走远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灯从屋里透出来,照着她的侧脸.那两支营养液就搁在她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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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
有一天夜里,他接了一个报酬高的任务——护送一个人出城.来回四个时辰,报酬三百.
他跟着那人穿过无人区的边缘,绕过几处废弃的建筑,最后停在一个破旧的铁门前.那人敲了三下,门开了,里面有人接应.他把一包东西递过去,转身就走.
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走进家门,妹妹还在睡.他把新挣的钱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她的脸.
比前些日子好了一点.
他靠墙坐着,没躺下.
他把面具从背篓底下摸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看着.边缘那圈极细的纹路,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这些日子,多亏了这东西.
戴着它走在锈铁街上,没人多看他一眼.戴着它接任务,没人问他是谁.那些盯着他的人,从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很庆幸,那天自己选择了买下它.
最近戴着戴着,他还发现这东西不只是能遮脸.有时候走在人多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面具和自己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确实省去了很多麻烦.
他把面具攥在手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背篓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