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隔壁隔间里,陈小六的呼吸声很轻,但很均匀.他睡着了.
我坐起身.
胸口那块灵石,还贴着皮肤.一夜过去,凉意渗进了骨子里.
我把它收进怀里.
穿好衣服.
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隔间的门都关着.有人打鼾.有人磨牙.
我走出去.
天边有鱼肚白.空气很冷.
我搓了搓手,朝药园走.
脚步很稳.
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赵元昊的人昨天没来.今天呢?
他们会怎么"敲打"我?
直接动手?
不太可能.这里是青云宗.杂役峰再底层,也有规矩.明目张胆地废掉一个杂役,动静太大.
更可能的是...警告.
口头上的.
带着威胁.
然后,让我自己"选".
我深吸一口气.
走到药园门口.
王芸管事已经在了.
她站在那片青灵藤前,背对着我.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
我走过去,恭敬地行礼:"王管事."
她没回头.
"来了?"
"是."
"今天还是那片.浇水,除草.注意根部,别伤着."
"明白."
我拿起木桶和木瓢,走向水渠.
她忽然开口.
"林玄."
我停下.
"昨天傍晚,有人来找过你?"
我心里一紧.
"是.两位外门的师兄,说赵元昊师兄有事找我."
"你去了?"
"去了."
"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没见到赵师兄.是那两位师兄传的话."
"什么话?"
"...让我安分些.别惹事."
王芸转过身.
她的眼睛看着我.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去干活吧."
我转身,继续走向水渠.
她没再多问.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赵元昊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要长.
而我的处境,她也看得清楚.
这算是一种...默许的提醒?
我摇摇头.
不想了.
先干活.
一瓢一瓢的水,浇在青灵藤的根部.土壤吸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每一株藤蔓的叶片.
颜色.纹路.长势.
脑子里,灵植夫的知识在一点点浮现.
这片青灵藤,长势其实不错.但有几株,叶尖有点发黄.
是缺了某种微量元素?
还是根部有虫?
我伸手,轻轻拨开土壤.
动作很慢.
很小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起来.药园里有了暖意.
我直起身,捶了捶腰.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休息.
我坐在田埂上,啃着干粮.
王芸管事回了她的小屋.
药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安静.
太安静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准备起身继续干活.
脚步声.
从药园外传来.
很稳.
很重.
不是王芸.
我抬起头.
两个人,从药园门口走进来.
一高一矮.
都穿着外门正式弟子的青色长袍.
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是昨天那两个人.
高个的那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矮个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但那笑,很冷.
我站起来.
手心里,有点湿.
"林玄师弟?"
高个的开口.声音平淡.
"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
"赵师兄要见你."
我沉默了一下.
"王管事那边..."
"已经打过招呼了."矮个的接过话,笑容更深,"王管事很忙.没空管这些小事."
我点点头.
放下木瓢.
跟着他们,走出药园.
他们没有往杂役峰深处走.
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路两边是杂乱的树林.光线暗下来.
越走越偏.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终于,在一处林间空地,他们停了下来.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
一身华贵的月白长袍.
袖口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
是赵元昊.
他没回头.
高个的和矮个的,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
堵住了退路.
"林玄."
赵元昊开口.
声音很年轻.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见过赵师兄."
我低下头.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
他转过身.
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试炼里,能靠着小聪明活下来.还能跟墨渊那种人扯上关系."
我没说话.
"但聪明人,有时候容易想太多."他往前走了一步,"杂役,就该有杂役的样子.安分守己.做好本分.别想那些不该想的."
"我明白."
"你明白?"他挑眉,"那你告诉我,你跟墨渊,到底什么关系?"
"只是试炼里碰巧遇到.他需要人帮忙照看阵法,我正好会一点."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赵元昊盯着我.
眼神像刀子.
"墨渊走之前,给你留了什么?"
我心里一凛.
"没有."
"没有?"他笑了,"林玄,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真的没有."我抬起头,眼神尽量显得诚恳,"墨渊师兄那种人物,怎么会看得上我这种杂役?他走的时候,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赵元昊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好.我信你一次."
他走回空地中央.
"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赵师兄请讲."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安守你的杂役本分.药园的活,好好干.贡献点,老老实实挣.别动歪心思."
"是."
"第二."第二根手指,"断绝跟墨渊的一切联系.如果他以后找你,立刻上报.如果让我知道你还跟他有牵扯..."
他顿了顿.
"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明白."
"第三."第三根手指,"保持'平庸'.你的修为,你的表现,最好永远停留在杂役该有的水平.别出头.别惹眼."
他看着我.
"能做到吗?"
"...能."
"很好."他放下手,"我喜欢听话的人."
他朝高个的使了个眼色.
高个的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扔在我脚边.
"这是赵师兄赏你的."高个的说,"十块下品灵石.够你用一阵子了."
我看着那个布袋.
没动.
"拿着."赵元昊说,"这是奖励.奖励你...识时务."
我弯腰,捡起布袋.
很沉.
"谢谢赵师兄."
"不用谢."赵元昊转身,背对着我,"只要你听话,以后每个月,都有."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不听话..."
他没说完.
矮个的接上了话.
"林玄师弟."矮个的笑着,声音很轻,"杂役峰这么大,每天都有意外.有人失足掉下山崖.有人练功走火入魔.还有人...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是吧?"
我后背发凉.
"...是."
"所以啊."矮个的拍拍我的肩,"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的手很重.
拍得我肩膀发麻.
"回去吧."赵元昊挥挥手,"药园的活,别耽误了."
我低下头.
"是."
转身.
一步一步,走出树林.
身后,那三道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
直到我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才停下.
靠在树干上.
腿有点软.
手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
慢慢平复下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
十块下品灵石.
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我知道,这不是赏赐.
是买命钱.
是封口费.
是...锁链.
我把它塞进怀里.
很沉.
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我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慢.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话.
"安守本分."
"断绝联系."
"保持平庸."
还有最后那句.
"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我闭上眼.
再睁开.
眼神很冷.
赵元昊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杂役.
他要的,是一个彻底被他掌控,永远翻不了身的傀儡.
每个月给点灵石.
像喂狗一样.
让我感恩戴德.
然后,乖乖待在底层.
直到某一天,他觉得我没用了.
或者,我"不听话"了.
就让我"意外"消失.
很干净.
很彻底.
我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
疼.
但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冷.
我以为,重生一次,看透了内卷.
只想躺平.
安稳过小日子.
但现在我发现.
在修仙界,连躺平,都需要资格.
需要实力.
需要...让别人不敢动你的实力.
否则,你连躺的坑,都是别人给你挖好的.
随时可以填上.
我抬起头.
天很蓝.
阳光很好.
但我只觉得冷.
我加快脚步.
回到药园.
王芸管事从小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我拿起木瓢,继续浇水.
动作很稳.
表情很平静.
但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不是愤怒.
是冰冷的东西.
像冰层下的暗流.
缓慢.
但坚定.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路,只有一条.
变强.
一点一点地变强.
在赵元昊的眼皮底下.
在他以为我永远翻不了身的时候.
悄悄地.
积蓄力量.
直到有一天.
我能亲手,砸碎这条锁链.
我浇完最后一瓢水.
直起身.
夕阳西下.
药园里,一片金黄.
很美.
但我没看.
我转身,朝戊字院走.
脚步很稳.
怀里,那袋灵石,硌得胸口生疼.
但我没扔.
我要留着.
每一块.
都要记住今天的"赏赐".
记住这份"恩情".
然后,在将来.
十倍.
百倍.
还回去.
我走进戊字院.
走廊里,依旧嘈杂.
我推开隔间的门.
走进去.
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我坐在床上.
从怀里,掏出那袋灵石.
倒出来.
十块.
整整齐齐.
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灵光.
我拿起一块.
握在手心.
很凉.
我闭上眼.
开始修炼.
灵气很稀薄.
但这一次,我没停.
一点一点.
吸进去.
运转.
周天.
很慢.
但很稳.
就像我现在的路.
慢一点.
没关系.
稳一点.
才重要.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我睁开眼.
眼神很平静.
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把灵石收好.
躺下.
睡吧.
明天.
还要去药园.
还要浇水.
还要除草.
还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直到有一天.
我能真正地.
躺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