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院子里很安静.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天那点灵石,让修炼稍微顺畅了些,但离突破还远得很.
就像在沙子里淘金.
淘一点,是一点.
我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有人影走动.都是杂役弟子,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水房打水洗漱.
水很凉,泼在脸上,精神一振.
回到房间,正准备收拾东西去药园,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玄在吗?"
声音有点陌生.
我拉开门.
是个穿着杂役弟子灰袍的年轻人,看着比我大几岁,手里拿着一张纸.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你是林玄?"
"我是."
"通知."他把纸递过来,"你的杂役任务调整了.从今天起,去炼器坊外围,负责搬运矿石和废料.即刻报到."
我接过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盖着庶务堂的印.内容很简单,就是刚才他说的那些.
"药园那边..."我抬头问.
"已经通知王管事了."年轻人语气平淡,"炼器坊那边缺人,临时调整.赶紧去吧,别耽误."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通知.
调整任务.
在杂役峰,这种事不常见.一旦分配,基本就是固定的.除非有特殊情况,或者...有人操作.
我折起通知,塞进怀里.
回屋拿上东西.
出门.
院子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都赶着去上工.我走出戊字院,朝着和药园相反的方向走.
炼器坊在外围区域.
越走,空气越热.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带着硫磺味,金属味的燥热.地面开始发黑,踩上去硬邦邦的.远处能看到几座高耸的石砌建筑,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
那就是炼器坊.
外围区域更乱.
地上堆着各种矿石,黑的,红的,青的,大小不一.还有一些废料堆,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几个杂役弟子正推着独轮车,把矿石往坊里运.
他们脸上都是汗,衣服上沾着灰.
我找到管事处.
是个简陋的棚子,里面坐着个中年修士,正低头看着账本.我递上通知.
他抬头扫了一眼,又看看我.
"新来的?"
"是."
"去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看到那堆黑铁矿石没?今天上午,搬完.运到三号熔炉口.车在那边,自己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堆小山似的黑色矿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旁边停着几辆破旧的独轮车.
"就我一个人?"我问.
"怎么,嫌多?"中年修士眼皮都没抬,"炼器坊就这规矩.干不完,扣贡献点."
我没再说话.
转身走向那堆矿石.
走近了,才感觉到那股热浪.矿石堆旁边就是熔炉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热气还是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吸进喉咙里,有点呛.
我推过一辆独轮车.
车很旧,轮子有点歪,推起来吱呀作响.
我开始装矿石.
黑铁矿石很沉,一块就有几十斤.我弯下腰,抱起一块,放进车里.再抱第二块.第三块.
汗水很快冒出来.
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装了半车,我试着推了推.很重,轮子在黑乎乎的地面上压出深深的辙印.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车把,往前推.
车轮滚动.
吱呀——吱呀——
声音刺耳.
我推着车,朝着三号熔炉口的方向走.地面不平,车颠簸得厉害.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有点疼.
我抹了把脸.
继续推.
三号熔炉口在炼器坊深处.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空气热得发烫,呼吸都变得困难.熔炉口敞开着,里面是翻滚的赤红色铁水,热浪滚滚.
几个炼器弟子站在旁边,操控着法器,往熔炉里添加材料.
他们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把车推到指定位置,开始卸矿石.一块一块搬下来,堆在旁边.卸完车,推着空车往回走.
来来回回.
第三趟的时候,我遇到了麻烦.
推着车经过一个拐角,迎面走来几个人.都是老弟子,穿着杂役灰袍,但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赵家的标记.
我下意识放慢速度,想让他们先过.
但他们没让.
反而并排走过来,把路堵死了.
我只好停下.
"让开."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看着二十多岁,眼神很凶.
我往旁边挪了挪.
车也跟着挪.
"我说让开!"方脸汉子突然抬脚,踹在车辕上.
砰!
车子一震,差点翻倒.我赶紧扶住.
车里的矿石哗啦啦滚下来几块,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不好意思."我低声说,弯腰去捡矿石.
"慢着."方脸汉子走过来,一脚踩在一块矿石上,"谁让你在这儿挡路的?"
我抬起头.
他身后还有三个人,都抱着胳膊,冷眼看着.
"我没挡路."我说,"是你们..."
"还敢顶嘴?"方脸汉子打断我,脚用力碾了碾矿石,"知道这是哪儿吗?炼器坊!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你一个新人,推个破车横冲直撞,万一撞到人怎么办?嗯?"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恶意.不是偶然的冲突,是故意的.我脑子里闪过赵元昊的脸,还有那两个在树林里警告我的正式弟子.
"我问你话呢!"方脸汉子提高了声音.
周围有几个杂役弟子看过来,但都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干活.没人想惹麻烦.
"是我的错."我低下头,继续捡矿石.
"这就完了?"方脸汉子冷笑,"你耽误我们时间了,知道吗?我们可是要去给赵师兄送材料的.耽误了赵师兄的事,你担得起吗?"
赵师兄.
赵元昊.
果然.
我把最后一块矿石捡起来,放进车里.然后直起身,看着方脸汉子.
"那你想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赔礼道歉."他很快反应过来,"跪下,磕三个头.然后滚去把那边那堆废料也搬了,今天之内干完.不然..."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以后在炼器坊,有你受的."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
身后那三个人也围了上来,把我堵在中间.
空气很热.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我握紧了车把.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动手?不行.这里是炼器坊,他们人多,而且明显有备而来.闹大了,吃亏的是我.告状?更没用.管事刚才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跪下?
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
然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说,声音很平,"耽误各位师兄了.我这就把路让开."
说完,我推着车,慢慢往旁边挪.
方脸汉子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反抗,或者至少争辩几句.但我没有.我就这么认了,还道了歉.
这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你..."他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推着车,挪到了路边.然后侧过身,低着头,"各位师兄请."
他们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几秒.
最后,方脸汉子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过去.经过我身边时,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晃了晃,没动.
等他们走远,我才重新推起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吱呀作响.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很冷.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赵元昊的手,已经伸到炼器坊了.这些赵家的老弟子,会变着法子刁难我.今天只是打翻料车,明天呢?后天呢?
我得小心.
非常小心.
推完第五车矿石,我停下来喝水.水囊里的水已经温了,喝下去没什么感觉.我靠在车把上,喘了口气.
远处,方脸汉子那几个人又出现了.
他们站在一堆废料旁边,正对着我指指点点,说着什么,然后笑起来.
笑得很放肆.
我移开视线,继续装车.
装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手.
脑子里,因果观测者的能力微微动了一下.
很微弱.
像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吉凶预判.
模糊的感应——接下来半个时辰内,有麻烦.概率...很高.
我睁开眼.
看了看那堆矿石,又看了看远处的方脸汉子.
他们还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里的矿石重新整理了一下.装得松散些,不那么满.然后推起车,走了一条稍微绕远的路.
避开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车轮滚动.
吱呀——吱呀——
我走得很慢,眼睛留意着四周.
经过一个废料堆时,旁边突然窜出个人影.
我早有准备,猛地停住车.
那人没撞到车,自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稳后,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我.
是方脸汉子身后的一个人.
"你瞎啊?!"他骂道,"差点撞到我!"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没看见."
"没看见?"他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只是扶着车把,站着.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一把推在车辕上.
车子一晃.
但因为我装得松散,矿石只是晃了晃,没掉下来.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
"师兄,"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还要去送矿石.耽误了,管事会扣贡献点."
他脸色变了变.
扣贡献点,在杂役峰是大事.就算他是赵家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耽误炼器坊的活计.
"滚吧."他最后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手心有点汗.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我装得满,车肯定翻了.矿石撒一地,他又会找借口刁难.说不定还会说我故意撞他,要赔灵石.
还好.
我避开了.
但只是这一次.
我推着车,把矿石送到熔炉口.卸货的时候,我留意到旁边有几个杂役弟子在偷偷看我.
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警惕.
他们大概也知道,我被赵家的人盯上了.
卸完车,我推着空车往回走.
经过管事棚子时,中年修士叫住我.
"上午搬完一半就行."他头也不抬地说,"下午去废料区,把那些炼废的渣滓清出去.堆到西边的废料场."
"是."我应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
我推着车,回到矿石堆.继续搬,继续运.
汗水湿透了衣服.
手上磨出了水泡.
但我没停.
一车,又一车.
中午的钟声响起时,我刚好搬完最后一车.管事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我去领了午饭.
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稀粥,一点咸菜.
我坐在矿石堆旁边的阴影里,慢慢吃.
馒头很硬,粥很稀.
但能填饱肚子.
我吃着,眼睛看着炼器坊的方向.
烟囱还在冒烟.
熔炉的火光,在白天也能看见.
很热.
很吵.
但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我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碗筷还回去.然后找了个水缸,舀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
舒服了点.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休息一刻钟.
然后,去废料区.
下午的活,会更难.
但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赵元昊的刁难,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得熬过去.
一点一点.
就像在沙子里淘金.
淘一点,是一点.
总有一天.
会淘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