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
休息时间到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酸疼.但还能忍.
废料区在炼器坊的西边.
我推着空车过去.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越往西,环境越差.
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金属烧熔后的刺鼻气味.地上散落着各种炼废的残渣,黑乎乎的,有的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废料区很大.
像一座小山.
各种废弃的金属块,碎裂的矿石,烧焦的木料,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些地方还在冒烟.
管事说的没错.
这活,更难.
我找到废料堆的边缘.开始动手.
先把那些大块的废金属搬上车.很重.一块就有几十斤.我搬了几块,手臂就开始发酸.
然后是碎矿石.
得用铁锹铲.一锹一锹,装进车里.灰尘扬起,呛得人咳嗽.
我埋头干.
一车,装满了.
我推着车,往西边的废料场走.路更远.推着沉重的车,每一步都费劲.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辣辣的.
我抹了把脸,继续推.
到了废料场,把车里的东西倒掉.然后推着空车回来.
再装.
再推.
循环往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西斜,温度稍微降下来一点.但废料区的热气还在蒸腾.
我搬起一块烧得变形的金属板.
很烫.
我下意识缩手,金属板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看了看手掌.
烫红了.
没事.还能干.
我弯腰,准备再搬.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在废料堆的另一侧.
那人背对着我,蹲在地上,似乎在拆卸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会有人?
我放轻动作,慢慢走过去.
绕过一堆废料,我看清了.
是个男人.
中等身材,穿着灰色的劲装.他蹲在一具废弃的傀儡旁边,手里拿着工具,正在拆卸傀儡的关节.
那傀儡已经破败不堪.
外壳焦黑,一条手臂断了,胸口有个大洞.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是炼器坊常用的搬运傀儡.
男人动作很熟练.
拆卸,检查,把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放进旁边的布袋里.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好像没发现我.
继续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位师兄."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低沉:"有事?"
"我是新来的杂役,负责清理废料."我说,"师兄在这里...是?"
"捡点破烂."他说,语气平淡,"炼器坊报废的傀儡,有些零件还能用.拆回去,修修补补."
我点点头.
这倒说得通.
杂役峰资源匮乏,很多弟子都会想办法弄点东西,补贴修炼.
我没再问.
准备回去继续干活.
但男人突然开口:"你叫林玄?"
我脚步停住.
转过身,看着他.
他还是背对着我,但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问.
"听说的."他说,"新来的杂役,被分到炼器坊.第一天就被刁难.是你吧?"
我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来.
我看到他的脸.
很普通.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没什么情绪.
他看着我,上下打量.
"墨渊让我带句话."他说.
我心脏猛地一跳.
墨渊.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什么话?"我压低声音.
男人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具废弃傀儡旁边,蹲下身,用手里的工具,在傀儡胸口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很轻.
但节奏很特别.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更低:"执事堂,王执事.他妹妹需要一味药,三叶清心草.年份要足,至少五年."
我看着他.
脑子飞快转动.
执事堂.王执事.妹妹.三叶清心草.
"为什么告诉我?"我问.
"墨渊说,你懂."男人说,"药园那边,你有路子."
我沉默.
药园.王芸管事.清心草.
"王执事..."我犹豫了一下,"他妹妹怎么了?"
"旧伤."男人简短地说,"需要清心草配药,压制心魔.坊市里买不到年份足的.药园有,但王芸管事不放."
我明白了.
王芸管事的严格,我是见识过的.药园的灵药,她看得比命还重.没有正当理由,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一株.
"王执事知道这事吗?"我问.
"知道."男人说,"但他不好出面.他是执事,直接去药园要药,不合规矩.而且,王芸管事...脾气硬."
我懂了.
王执事需要药,但不能自己去要.需要有人,用合适的方式,把药送到他手里.
"墨渊为什么帮我?"我问.
男人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他说,"我只负责传话."
他顿了顿,又说:"话我带到了.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转身,继续去拆卸那具傀儡.
好像刚才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拆得很专注.把一个个零件拆下来,检查,分类.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推着车离开.
回到废料堆,我继续干活.
但心思已经不在活上了.
王执事.
执事堂的执事.
在杂役峰,执事是掌握实权的人物.他们管着杂役的分配,任务的派发,贡献点的结算.
如果能搭上王执事这条线...
我摇摇头.
别想得太美.
首先,我得弄到三叶清心草.
药园有.但王芸管事不会轻易给我.
其次,我得把药送到王执事手里,还不能让王芸管事知道.
最后,王执事收了药,会不会领情,还是两说.
风险很大.
但机会,也只有这一次.
墨渊为什么帮我?
我想不通.
我们之间的盟友关系,已经结束了.他留下传承玉简,说以后再见.但那是以后.
现在,他让人带话给我.
是在还人情?
还是...另有打算?
我不知道.
但信息已经摆在我面前.
执事堂,王执事,他妹妹需要药.
而我,在药园干活.
这太巧了.
巧得让我怀疑.
我搬起一块废料,扔进车里.
哐当一声.
灰尘扬起.
我咳嗽两声,抹了把脸.
继续干.
一车,又一车.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终于把废料区清理了一小半.
管事过来看了一眼.
"行了."他说,"明天继续."
我点点头,推着空车往回走.
经过废料堆另一侧时,我瞥了一眼.
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那具废弃傀儡还躺在地上,胸口被拆开,里面的零件被取走了大半.
地上留下几个脚印.
很快,就会被灰尘覆盖.
我推着车,离开废料区.
回到炼器坊外围,把车还了.去管事那里登记,领了今天的贡献点.
一点.
少得可怜.
但我没说什么.
收起贡献牌,我往戊字院走.
路上,我一直在想.
三叶清心草.
药园里,清心草很多.但三叶的,年份足的,不多.
王芸管事每天都会巡查,每一株灵药的状态,她都清楚.
我要怎么弄到?
偷?
不行.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换?
我有什么可以换的?贡献点?太少.其他东西?我没有.
求?
王芸管事不是那种会心软的人.
我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回到戊字院,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
几个同院弟子坐在院子里吃饭,低声交谈.
我打了饭,回到自己的隔间.
关上门.
坐在床上,慢慢吃.
馒头还是硬的,粥还是稀的.
但我吃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转.
三叶清心草.
王执事.
墨渊.
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我脑子里飘.
我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但还缺几块.
吃完饭,我把碗筷洗干净,放好.
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累.
身体累,心也累.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赵元昊的刁难,不会停.炼器坊的活,不会变轻松.贡献点,不会自己变多.
我需要破局.
王执事,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但前提是,我得把药送到他手里.
怎么送?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隔间很小,很暗.
但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我看到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
像蛛网一样.
我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身.
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本"基础灵植培育手册".
翻开.
找到清心草那一页.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仔细看.
清心草,一阶灵草.性凉,有清心宁神之效.三叶为成熟,年份越久,叶片越多,药效越强.五年份,可生三叶.十年份,可生四叶.
培育要点:喜阴,需适量水分,忌强光.生长周期缓慢,需耐心照料.
我合上书.
心里有了个模糊的想法.
第二天.
我照常去炼器坊.
上午搬矿石,下午清废料.
那个男人没再出现.
但我经过废料堆时,会下意识看一眼那具废弃傀儡.
它还在那里.
胸口被拆开,像一只死去的巨兽.
我移开视线,继续干活.
下午收工后,我没直接回戊字院.
我绕了点路,去了药园.
站在药园外围,我远远看着.
丙号药园里,清心草长势很好.一片一片,绿油油的.
王芸管事在药田里巡查,脚步很稳,眼神很锐.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戊字院,我打坐修炼.
灵气稀薄,进展缓慢.
但我没停.
一点一点,积累.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每天都是炼器坊,废料区,戊字院.
三点一线.
枯燥,疲惫.
但我慢慢适应了.
手上的水泡破了,结了茧.肩膀的酸疼,也习惯了.
那个男人再没出现.
墨渊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涟漪,然后水面恢复平静.
但我没忘.
我在等.
等一个机会.
第六天,下午.
我从废料区推车回来,经过炼器坊外围的杂物堆放处.
那里堆着一些报废的工具,破损的筐子,还有一些废弃的布料.
我瞥了一眼.
看到一块灰色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破筐上面.
布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脚步顿了一下.
左右看了看.
没人.
我走过去,拿起布料.
下面果然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
"三日后,戌时,药园西侧小径."
没有落款.
字迹很普通.
我收起纸条,把布料放回原处.
然后推着车离开.
心跳有点快.
我知道,机会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