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的进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体育馆内的空气在接连不断的撞击声中变得胶着而粘稠.
在随后的两场对局中,孙阳几乎成了一个无情的"十一分收割机".他依然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旧校服,右手拎着那只暗褐色的旧拍,甚至连步法都没有太大的跨度.没有多余的挑衅,没有起伏的情绪,他像是一个精准的坐标仪,只是利用手腕极细微的抖动,将白球送往对手最绝望的防守死角.
两场干净利落的2比0,让他几乎是踩着对手的冷汗走进了决赛.
而球馆的另一侧,梁远峰也正完成他的晋级之路.不同于孙阳那种一眼可见的碾压,梁远峰的每一场比赛都打得极其"吃力".比分咬得很紧,场面几度焦灼,他在场上大声呼喝,汗流浃背,看起来每赢一球都拼尽了全力.
沈清站在场边,目光从孙阳身上移开,落在了正下场的梁远峰身上.他推了推眼镜,原本焦虑的心跳此时变得异常有力.梁远峰那种所谓的"险胜"在他这个数据控眼里太假了——那分明是在刻意控制节奏.梁远峰的重心极稳,每次看似狼狈的救球,其实落点都精准得吓人,那是只有顶尖选手才能具备的余力.
"喜上加喜."沈清攥紧了手里的名单,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没想到,在这个濒临解散的球队里,竟然真的在一天之内冒出了两个怪物级别的选手.
下午三点,决赛如约而至.
球馆内的嘈杂声在两人踏上球台两侧的一瞬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张有些磨损的球台中心.
孙阳握着那只旧拍,指尖触碰着拍柄上那些岁月的凹痕,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而对面的梁远峰则完全收起了之前的伪装,他伸手跨过球网,在握住孙阳右手的一瞬间,那股灼人的热量隔着皮肤传了过来.
"这一局,我等了五年."梁远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来吧,孙阳,给我一场最漂亮的比赛."
裁判宣读完规则,全场寂静.
第一局开始.
梁远峰的球风一改之前的伪装,变得如烈火般咄咄逼人.他抛球极高,利用巨大的重力加速度,一记暴冲侧上旋球直钻孙阳的中路.孙阳侧身避开,右手一记快拨,试图将节奏带回他擅长的控球.
但梁远峰显然对他太了解了.他根本不给孙阳控球的机会,只要球一出台,立刻进入不计后果的大力抽杀.
高光在第五球爆发.梁远峰一记斜线暴冲,孙阳被迫退到远台,在几乎贴近后墙的位置,右手旧拍精准一捞,拉出一道极高的防御弧线.梁远峰不退反进,凌空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直接砸向孙阳的反手死角.
这一板的力量大得惊人,孙阳在极度压迫下,凭借本能反手一削,球带着极强的下旋堪堪过网.梁远峰上步极快,手腕一沉,竟在网前也回了一个极短的摆短.两人在台前进行了四手极其精密的切磋,最后以梁远峰的一记侧身斜线暴抽收尾.
"啪!"球速快得看不清残影.
孙阳感觉到了吃力.五年的空白期不是仅靠意识就能抹平的,他的大脑能预判到落点,但长期疏于训练的肌肉却在对抗中产生了一种凝涩的滞后感.7比11,孙阳丢掉了第一局.
局间休息,孙阳坐在长凳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木质地板上.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淡定"地应付下去,但此刻,他的掌心竟然在发烫.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冷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灌下,却浇不灭心底深处正一寸寸苏醒的某种渴望.那是被他亲手掩埋了五年的火,此刻正顺着血管,试图撞破所有的冰层.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陌生,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兴奋.
第二局.
梁远峰打法更趋于稳定,稳中带狠,每一球都冲着孙阳最难受的腋下.孙阳打得有些狼狈,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反应总是比思维慢了那么0.1秒.
5比9.
眼看梁远峰就要拿到赛点,孙阳站在底线处,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异常.那不是疲惫导致的狂跳,而是一种由于极度兴奋而产生的生理共鸣.身体很热,血液在耳膜里鼓动,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某种沉睡已久的尖叫.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耳边那种困扰了他五年的刹车声变远了,取而代之的,是王沁颖视频里那声清脆的击球音.
那种名为"天才"的本能,正试图撕碎他给自己披上的那层名为"平庸"的伪装.
梁远峰抛球,挥拍.
孙阳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动了.他没有等球完全弹起,直接提前启动,身体微微下压,重心由后向前猛地一送,右手旧拍划出一道极其内敛的弧线——那是他曾经最擅长的招牌反拧.
梁远峰显然早有防备,他脚下一蹬,迅速后撤,侧身将这记重转拧拉强行反拉了过来.
两人瞬间进入了高频的远角对拉.
"砰!砰!砰!"
白球在台面上飞速跳动,像是两道流星在疯狂撕扯.孙阳感到肺部在燃烧,但那种肌肉拉伸的痛感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在几手极其惊险的对拉之后,孙阳在全速移动中突然收力,左脚猛地一撑地板,身体重心生生顿住,艺高人胆大地变线回了一个反手近角.
白球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贴着网皮垂直坠落.
梁远峰所有的惯性都在后场,他瞳孔骤缩,整个人往前猛扑,身体重重地撞在台沿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球在台面上轻巧地跳动了两下.
6比9.
孙阳站在原地,垂下的右手因为剧烈的震动而微微痉挛.他抬起头,那副"透明人"的面具终于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露出了深处那双如烈阳般炽热,久违的眼.
沈清在台下看得浑身一颤,他不仅看到了孙阳的追分,更看到了那个少年身上正在一点点剥落的暮气.
他知道,这场比赛,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