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舊址--墟淵,那裡終年陰霧瀰漫.曜界光線永遠照不進去的地方,冥氣濃厚,魂氣紊亂,昔日夜羿奪魂,蠱心的最佳場所,幽年尚未統一冥域之前的混亂地帶.
那裡曾是冥域人民的棲身地,因夜羿的奪魂術肆虐,幾乎被吸乾魂氣,最後成了無主廢地,幽年忌諱此地,因此冥域人民也鮮少踏足.
石殿外的風聲像是從冥河底刮來的,冷得沒有溫度.黑色倒塌的殿柱,地面刻著破碎的奪曜陣,城心有一個巨大深坑,稱為『魂井』夜羿曾在此奪魂與培養裂曜者.
夜羿推開殿門時,裡頭那個小小的身影正抱著膝坐在角落,聽見動靜便猛地抬頭.
那雙眼,像受驚的小獸.
夜羿原以為她會逃,或者哭,或者顫得連話都說不清.
但她卻只是緊緊攬住凌朔遺留下來的外衣,抿著唇,小聲問「你,你回來了...肚子...餓不餓?」
夜羿一頓,眉頭皺起.
他明白她在怕——
怕得發抖,怕得縮著肩,怕得呼吸都亂,可她還是問他餓不餓.
夜羿冷冷回道「妳是在關心我?」
凌噹被他嚇得一抖,但還是小小聲「...你這副身體若餓壞了,我哥哥就會受傷...」
夜羿笑了.
是冷的,嘲諷的,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遲疑.
「妳真是個傻子.」
他一步步走近,凌噹縮得更緊,纖細的肩膀像是要陷進自己胸前.
但她沒有逃.
夜羿俯視著她.
她明明怕得快哭了,卻還是用一種笨笨的,倔強的方式,把凌朔當成她的依靠——
即使站在她面前的,是奪走她兄長身體的魔.
「我不是他.」夜羿低聲道,語氣像在提醒,也像在警告.
凌噹的眼睫輕顫.
「我知道...」
她知道.
可她那雙眼——卻像孩子在黑夜中看到了一絲燈火,忍不住想靠近.
那一瞬間,夜羿心底像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不是疼,是...莫名的躁意與不知名的波動.
他終於逼近她,低頭俯視.
「小東西,你是不是傻?」
凌噹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我也覺得我有一點...」
夜羿怔住半秒,第一次,嘴角像是動了一下.
像嘲弄?
像愉悅?
像不耐?
說不清是什麼.
夜羿忽然覺得煩躁.
明明只是個凡弱的小女孩,他竟會因為她這種沒有意義的「依賴」而感到...不自在.
他轉過身,步伐略急.
身後那小小的聲音追上來「你,你要小心...外面的風好冷...」
夜羿腳步頓住.
他第一次明白 ——
原來有人對他說「小心」時,是這種感覺.
煩,亂...
卻讓胸口某個位置,像被輕輕戳了一下.
——她真是個傻子.
但他第一次,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凌噹 · 視角]
魔都舊址的夜總是很長.
凌噹抱著凌朔外衣的袖口,把臉埋進去.
那味道已淡了,但她就是捨不得放手.
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哥哥.
哥哥的眼神永遠溫柔,而夜羿的眼裡只有黑暗.
但——
這具身體,是她從小追著跑的哥哥.
當夜羿靠近時,那熟悉的身形,那影子落在她身上的方式,都讓她的心在一瞬間軟掉.
她害怕夜羿.
可是只要他稍微停下腳步,她的心又會忍不住往前撲.
夜羿剛走進殿時,她的心跳得好快.
她怕,怕被他抓走,怕他生氣,怕他突然...消失.
但更多的,是怕「哥哥的身體」出事.
所以她才會問那句自己也覺得傻的話:
——你餓不餓?
她為此臉紅得要命.
他若生氣怎麼辦?
他若把她拍飛怎麼辦?
但她還是問了.
因為...
因為只要他站在那裡,她就想靠近.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背叛哥哥.
她只知道這具身體若是倒下,真正的哥哥...就再也回不來了.
夜羿說她傻,她也覺得自己傻.
可是她還是會忍不住在他轉身時,小聲提醒「你要小心...外頭的風很冷...」
那句話出口時,她的心都快跳到喉嚨.
夜羿的腳步突地停住.
凌噹嚇得屏住呼吸——
她以為他會回頭,會罵她,會狠聲警告她不要多管.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停了好一瞬,才走遠.
凌噹抱著衣袖,心臟亂跳.
——至少...
他沒有推開她的關心.
對她來說,這就已經足夠.
墟淵的風永遠是冷的.
夜羿一踏入殿中,就能感覺魂井下那股熟悉的躁動.
風從破裂的窗縫灌入,把凌噹縮成一小團的影子吹得微微晃.
她又在那個角落.
每天一樣.
像一個等不來溫暖的小獸.
夜羿收回視線,覺得煩.
他不該注意她的.
這女孩是籌碼,是威脅,是他逼洛燁與幽晴上鉤的工具.
就算死了,他也能立刻再換一個方法逼他們妥協.
...可是,每次他推開殿門時,凌噹的反應都讓他有種說不清的「異樣」.
今天,她又抱著那件凌朔的外衣坐在魂井上的階梯邊,正努力把鬢角雜毛理順,動作笨拙,像小貓舔毛卻越舔越亂.
夜羿從她身旁走過,冷聲道「妳是在打算把自己弄得更難看?」
凌噹一愣,小手頓時停住.
她的鼻尖微紅,卻還是努力把衣袖整理平整,小聲反駁「我...我想看起來好一點.否則...你會嫌我礙眼...」
夜羿腳步一頓.
嫌她礙眼──是他曾經罵過的話.
但這傻子竟然放在心上.
夜羿皺眉,語氣冰得能割人「我嫌妳礙眼,不是因為妳亂,是因為妳弱.」
凌噹低頭,喉嚨動了動,小聲像要消失「...嗯,我知道.」
夜羿本以為她會哭.
她沒有.
她只是縮著肩,像在等一場暴雨.
像習慣了──默默忍著委屈.
那股莫名的燥意又浮了上來.
夜羿不耐地撇開視線,卻瞥見凌噹偷偷拿出一小碗...湯?
他眯起眼「那是什麼?」
凌噹嚇了一跳,急忙把碗藏到身後「沒,沒什麼!」
夜羿抬手,隔空一勾.
小碗飛到他手裡.
...是草根,乾菇,碎米煮出來的湯,幾乎沒有味道,連色澤都淡得不成樣子.
凌噹急得站起來,小手慌慌張張「那是,那是...我煮給你的...」
夜羿冷笑「我?」
他語氣譏誚「妳想毒死我?」
她臉一下子紅得像要燒起來「我,我只是怕你餓到哥哥的身體...你若虛弱了...他也會...」
夜羿手中的碗頓住.
魂井裡的風正好吹起,凌噹的眼睫抖著,她看著夜羿,目光害怕卻又真誠.
那不是為了他.
不是為了夜羿.
她是在保護哥哥.
那個已經不在的傢伙.
夜羿心底的躁意突然像被火星點燃.
他冷冷放下碗「妳不過是在保護一具殼.」
凌噹咬住嘴唇,用力搖頭「不...我是在保護哥哥的...最後...最後一點...」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她明明怕夜羿怕得要死,卻用那麼笨,那麼固執的方式,想保護她已失去的親人.
夜羿第一次,有點說不出話.
夜羿的手指敲了敲碗沿,像在壓抑某種情緒「妳做這些...有什麼用?他已經死了.」
當時夜羿奪魂成功後便留下婉羅和風眠在試煉谷內,他斷定他們活不了,卻不知他們二人被幽晴一伙人救走且在曜南隱莊內養傷.
凌噹眼睛一瞬間紅了.
她抬頭,小小聲,卻頑固到讓人心煩「可是,你還在用他...」
那句話像根刺,直戳到夜羿心底最陰暗的一角.
夜羿忽然笑了.
那是不帶任何溫度的笑「小東西,妳這樣...真的很容易死.」
他伸手,用指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
「妳不是在關心我.妳是在用妳那愚蠢的方式──保護一個早就不存在的人.」
凌噹眼淚終於落下,但她沒有閉眼,也沒有退.「...可是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夜羿盯著她.
片刻後,他鬆手,語氣像帶著一點...不耐的妥協?
「把湯端回來.」
凌噹一怔,抬頭.
夜羿翻了個白眼「我說喝就喝.」
他抓起碗,一口把苦得像泥水的湯喝下.
凌噹瞪大了眼睛.
夜羿放下空碗,語氣不耐「以後別煮這種難喝的東西.」
凌噹抿唇,小聲道「那...那我明天煮好一點...?」
夜羿回頭瞪她一眼.
她嚇得縮成一團,又小小聲補一句「我會努力...」
夜羿轉身離開.
那步伐,比剛回來時...快了些.
胸口,似乎有一個地方,被她那句笨笨的「我會努力」戳得不太對勁.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他沒有阻止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