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夜羿從魂井邊踏入殿內.
凌噹正蹲在火盆旁,把一塊魂霧餅烤得冒煙,鼓著臉努力咬一口.
下一秒.
她臉色一白——
「咳,咳咳咳...」
被苦味嗆到,連忙喝黑色的灰石汁.
結果苦上加苦,整張臉皺成一小團.
夜羿眼角抽了一下.
「妳每天都要演一次這種折磨自己的戲碼嗎?」他語氣淡淡的,像看一個傻子.
凌噹眼睛都吃酸了,小小聲反駁「我...我也不想啊...可是我真的餓...」
夜羿冷哼一聲.
他心裡非常清楚——
這丫頭吃這些東西,是根本填不飽她的.
但他也從不打算照顧她.
因為——
她是他的籌碼.
不多一個字,不少一個眼神.
他漠然轉身,往殿外走.
凌噹抱著膝,咬著魂霧餅的一角,像受了天大委屈.
她不知道,那一幕比任何武器都更讓夜羿心煩.
傍晚
凌噹忍著飢餓走到魂井旁.
她想去撿些可以煮的枯骨根.
結果才蹲下——
眼前一黑.
「...欸...」
她扶著石壁,腿軟得像水.
下一瞬.
她整個人往前倒去.
夜羿本在陣心調整魘紋,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悶響.
他眉心一皺.
凌噹倒在地上,小臉蒼白,指尖冰得像碎霜.
夜羿本想冷眼旁觀——
這地方的生命值本就低,她昏了也不稀奇.
但她倒下的方式...
那雙抓住外衣的手...
讓他胸口莫名一緊.
下一瞬,他已經站在她身旁.
夜羿蹲下,摸了摸她額頭.
他低聲罵了一句「...麻煩.」
然後把她整個人抱起——抱得很穩,像抱著某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很脆弱」的東西.
她的頭貼在他胸膛,他感覺到她細微,餓得發抖的呼吸.
夜羿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飢餓.
——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人餓到昏.
——但第一次...覺得不順眼.
他抬手,指尖一動.
魔氣凝成一道黑色裂痕.
從裂隙中掉落一些幽年曾禁封的冥域乾糧——
那是冥域軍的補糧,普通人吃了雖苦,但至少能活.
夜羿低頭看著她.
「你若再餓昏一次,我就把你丟回魂井裡.」
語氣冷得像霜.
但他的手...卻放得極其輕,怕她醒來又嚇得亂抖.
夜羿皺眉,伸手探她脈,魂氣若有若無,像是被這座魔都一點一點吸乾.
他甩袖,逼出一縷自身的魔氣,封住她脈象裡最危險的斷口.
不是為了救她.
只是——
...只是他不喜歡這具身體死在他手裡.
他正要起身,懷裡忽然傳來微弱的顫音.
凌噹的眉微蹙,睫毛顫動,像在夢魘裡掙扎.
然後她喃喃吐出一句話——
「洛大哥...噹兒好想你...」
夜羿整個人僵住.
魔都的風像忽然停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餓得昏倒還在夢裡想著別人的女孩.
胸口深處像被什麼硬物狠狠敲了一下.
洛大哥?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
火曜那小子,一臉欠揍的熱血與執著.
夜羿的指尖微微收緊.
凌噹的臉埋在凌朔外衣的袖口裡,像是怕失去什麼一樣,全身縮成一團,嘴裡反覆低語「洛...我要回去...洛大哥...」
那聲音又輕又軟,又笨又真.
像一把細小的刀,一下一下刺在他心裡某個從未被碰過的地方.
夜羿冷笑了一聲,卻壓得太低,像是嘲弄自己「餓成這樣,還惦記著別人?」
他抬手,輕拍她的臉頰,語氣冷得足以讓人發抖,但手指卻不知何時收了力道.
「醒來再說.到時候...看妳還喊不喊.」
然而他的眼神,在半闔的瞬間,掠過某種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陰影.
胸口某個地方,被她那句輕到幾乎飄散的「想你」,刺得不大舒服.
好像...
被冒犯了.
也好像...
被奪走了什麼.
========
魔都舊址的天,永遠是灰的.
沒有日光,也沒有方向.只有冥氣如潮,似乎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靈魂在被磨薄.
夜羿坐在魂井邊緣,指尖懶散地沿著破碎陣紋滑過.
墟淵的一切,是他的地盤. 是他曾經為奪魂,為成魔所建立的巢.
——也是他唯一能放心把「她」關住的地方.
他轉頭.
凌噹小小的身影正躲在殿角一張破石榻旁,雙手抱著凌朔留下的外衣,努力讓自己縮成一團,好像只要縮得夠小,就能不被注意.
但她還是會偷看他.
每隔一會兒,抬眼,看他一秒,又立刻低頭.
像受驚的小獸.
夜羿覺得煩躁.
他不需要這樣的目光.
可每當那雙眼偷偷看他時,他卻又莫名在意.
她不該這樣看他.
她不該靠近他.
她不該讓他在她面前...變得不像自己.
夜羿冷聲道「妳過來.洗臉.」
凌噹一抖,立刻抱緊外衣,像是護住最後的依靠.
但她還是乖乖站起來,走向他.
步伐輕得像踩在霧上.
她在他面前停下,小小聲「我,我剛才已經洗過一次了...」
「再洗一次.」夜羿冷冷說.
凌噹低著頭捧起石盆裡的冷水洗臉.
那水寒得像從冥河裡撈上來,她洗得整張臉通紅,眼眶也微微發酸.
夜羿看著,心裡泛起一絲不耐.
他不懂她為什麼這樣乖.
他威脅她,她哭;他冷對她,她抖;
可是他一旦命令,她從不反抗.
像是天生依賴著「這具身體」.
她洗完,把臉埋進外衣袖子裡擦乾.
她的聲音小小的「...這樣可以了嗎?」
夜羿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
「吃東西.」
凌噹眨眨眼「啊...我不餓...」
夜羿眉頭一皺.
她立刻舉手「但,但我可以吃!」
夜羿「...」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餵她食物.
也不知道為何她不吃,他反而更煩躁.
他只知道——
凌朔的身體不能餓著,否則魂會虛.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為她準備食物,已不是為了身體.
他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那碗粗糧,吃得很慢,像隨時會哭,但又很努力想做好的樣子.
夜羿皺眉「妳為什麼吃得像要上刑?」
凌噹怯怯回答「因,因為這裡的味道都苦苦的...」
夜羿冷笑「逃不掉還挑食?」
凌噹嚇得一縮,把剩下的全吞下去,還差點嗆到.
夜羿盯著她.
她眼眶紅紅的,被嗆得咳嗽,卻還是一口吞下去.
像個怕被遺棄的孩子.
夜羿胸口莫名騷動.
「妳這個傻子...」他低低罵一句.
凌噹抬頭「對不起...」
夜羿喉嚨一滯.
他不是在罵她.
他在...罵自己.
他不該看她.
不該注意她.
不該因為她吃得辛苦就想把食物換掉.
不該...在她哭的時候,想伸手替她擦眼淚.
他轉過身,冷聲道「吃完去殿外,不准亂跑.」
凌噹乖乖點頭「...好.」她也不敢亂跑,因為這裡到處都是黑霧且時不時會傳來可怕的聲響,凌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也不敢去確認發出聲音來的是什麼東西.
夜羿走了幾步,又停下.
明明不該問的.
「凌噹.」
「...在,在.」
「妳每天縮在角落做什麼?」
凌噹怔了一下,小聲說「...我怕黑.」
魔都四周全是黑霧.
夜羿微微愣住.
凌噹抱著外衣,聲線顫著「...我怕黑,只要你...但只要你在那裡,我就...就不會那麼怕.」
夜羿完全停住.
胸口那處,被什麼狠狠掐住.
凌噹笨笨地補上一句「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那是哥哥的影子...」
夜羿的呼吸,一瞬間變得極沉.
他覺得荒謬.
覺得好笑.
卻又...無法反駁.
——她依賴的不是他,是這具身體.
可是
為什麼他——
會因此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刺得心口鈍鈍的情緒?
夜羿抬手,將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
像是替她蓋好.
像哥哥那種,不自覺的動作.
凌噹怔住.
夜羿冷聲「外頭風冷.」
說完,他轉身離去.
可走到殿門口時...
夜羿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他討厭她怕黑.
討厭她不吃飯.
討厭她靠著這具身體哭.
討厭她笨笨地關心他.
但比起這些,他更討厭自己的反應.
討厭自己對她的哭會心軟.
對她的害怕會不耐.
對她的依賴...會動搖.
——他開始討厭看到她受傷.
魔都的風冷得刺骨.
夜羿站在魂井前,忽然意識到
這種討厭——
竟像是一種名為「在意」的毒.
而他,已經被感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