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天色仍灰得像被墨浸過.
曜府後山內,六輛曜駁排列成弧形,光紋在金屬邊緣爬動,如同呼吸.
幽晴站在中央,她的披風被山風撩起,眉眼卻比風還冷.
林冽調整完最後一輛曜駁的核心,抬頭道「星羽,所有曜駁已連上導曜陣.」
丁禹璇抱著一疊機巧圖卷,小跑上前「這是我剛加的偏折鏡...可以遮擋冥氣兩息的時間!」
桑祁懶懶打著哈欠「兩息足夠救命,也足夠送命.小心別把自己炸了.」
李芙蓉立刻拉住他「桑祁——」
桑祁「我說的是事實.」
蒼淵站在高處把玩刀鋒,吹了聲口哨「真演?不是練習?」
幽晴目光冷靜而清晰「我們沒有本錢『只練不真』.」
她抬起黑曜手串.
「夜羿的魘魂術會先奪我的意識,再奪魂.若我在陣裡慌一瞬,全軍覆沒.」
此話一出,全場安靜.
連突坦都沉了臉「行,那就來真的吧.」
蓮獄拔出刀,靜候在西側谷口.
伽羅調整獸甲,沉聲「我們三將負責壓外陣,保妳專心引魂.」
司墨珩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
他沒有說話,但存在感比所有人都強,像一把已出鞘的刀.
幽晴看向林冽「開始.」
林冽點頭,按下曜駁的啟動紋.
——轟.
六輛曜駁同時亮起.
光陣如星河倒灌,幽晴立於中央,黑曜手串懸浮在她指尖上空.
「第一層陣——鎖魂.」
轟.
光脈如潮湧向她,押得她呼吸一滯.
丁禹璇驚道「幽晴姑娘的魂息下降太快了!」
桑祁眉色一沉「這是正常現象,她在模擬夜羿的壓魂.」
蒼淵忽然出聲「星羽,夜羿第一次會從你的左心口入侵魂脈,模擬看看!」
幽晴閉眼,手腕微翻.
下一瞬——
一股黑氣從手串竄出,化成細線,直直刺向她的左心口!
司墨珩臉色一變,剛要出手.
幽晴卻低喝「不准動!」
她額上滲出冷汗,卻硬生生將那股黑氣壓回手串.
眾人全都倒吸一口氣.
幽晴喘了口氣「第二層陣——困魘.」
她抬指.
曜駁陣陣發光,練習谷的空氣開始扭曲,冥氣被抽到中央形成漩渦.
林冽用力抓著導曜桿「星羽,這層陣法與夜羿的魘心陣重疊率達八成!」
洛燁臉色沉著「噹兒若在旁邊承受這些...她肯定痛得...」
司墨珩冷聲打斷「專心.」
幽晴的手微微顫.
她的魂息被強行拉扯,像被兩股力量左右撕扯.
「第三層...引魂...!」
手串內的光陡然吞吐,生出細碎噪音,像有什麼要從裡面爬出來.
蓮獄低聲「帝女的魂...開始外浮了.」
蒼淵「這是夜羿最擅長的——奪魂前兆.」
桑祁臉色也變了「再強撐會傷她魄體.」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阻止時——
幽晴猛然睜眼.
血瞳眼底亮起極冷的光.
「最後一層——破魘!」
轟————————!
曜駁陣紋全亮,黑曜手串被她死死壓在掌心,魘氣被瞬間反噬!
整個練習場被光震得微微顫動.
灰塵落下時,幽晴仍站得筆直.
只是額前髮絲被冷汗濕透.
司墨珩第一時間衝到她身邊,伸手壓住她的後頸,穩住她搖晃的魂息「妳瘋了?」
幽晴喘息,卻勾起淡淡的笑.
「不練到極限...真的對上夜羿時,我們會死.」
司墨珩咬牙「妳差點魂散!」
幽晴「但成功了.」
她抬手,黑曜手串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再沒有剛才的暴躁.
「夜羿的魘魂術,我能接.」
「魔都的魘氣,我能壓.」
「交換時——我不會慌.」
所有人看著她.
那一刻,像看見了真正面對魔尊的「帝女」之姿.
司墨珩緩緩收回手掌.
他眼底深處掠過極深的恐懼,怒意——與...驕傲.
他低聲「晴兒...妳要戰,我隨妳,但妳若敢再讓自己魂散一次——」
他語氣低沉如殺神「我會先把夜羿撕碎,再把妳綁回曜府.」
幽晴抬眼與他對望.
那一瞬,她的唇角輕輕彎起.
——她已準備好了.
夜深露重,曜府後方的空地被重新整平.六輛曜駁列成半弧形,金紋在夜色中微微跳動.
幽晴立於陣心,黑曜手串懸浮在掌心,像在呼吸.
林冽調整曜駁的核心動力,指尖飛快敲擊金屬齒盤;丁禹璇在旁以小錘敲擊光脈石,使其導曜紋更明亮.
蒼淵半倚在曜駁之側,觀察著場內流動的光線「星羽,妳確定要今晚練?妳已連續幾夜都這麼練.」
幽晴沒有回答,只閉上眼.
——霎那.
曜駁全數亮起.
像六只沉眠醒來的巨獸,光芒從金紋蔓延至大地的陣線.
「起陣.」
幽晴低聲一喝.
黑曜手串旋起,魂線拉扯,六道金線如箭般射出,立刻與六輛曜駁連接.
轟——!
空氣震動.
風暴在場邊爆裂,像夜羿的魔氣撲來.
洛燁下意識後退一步,心口一緊──這份魘壓太像夜羿.
幽晴卻巍然不動,額邊碎髮被震得飛起.
桑祁瞳孔微縮「她是在創造實戰壓力...在模擬夜羿的對魂力量.」
厲岩站得筆直,大手緊握盾柄「她是為了戰鬥時,不讓自己慌.」
林冽咬牙「不只是為自己──她害怕只要她慌了一秒,全盤皆敗.」
曜駁噴出光流,場地震得碎石跳動.
幽晴穩穩站在中心,衣袍翻飛,黑曜手串急速旋動,把整個曜陣硬生生壓下來.
她喃喃「夜羿...等我來親手終結你.」
光線轟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司墨珩站在場外,看著這一幕,手緩緩握成拳.
——他知道,她這是在練習「冒死一擊」.
也是在練習...如何活著回來.
[魔都•墟淵]
魔都舊址的夜永遠濕冷.
凌噹裹著凌朔的外衣,坐在破石台上小口喝著黑色的灰石湯.
她喝一口,皺一次眉.
夜羿從魂井旁走回來,看見她那張皺得像小兔子的臉.
「又在折磨自己?」
凌噹吸著鼻子「...我真的很餓...」
夜羿嘲諷地一挑眉「餓就吃,不要演戲.」
凌噹小聲反駁「我,我不是演戲...只是...這味道真的很可怕...」
夜羿懶得理,轉身離開.
但走了兩步,他又回頭.
凌噹正努力把外衣拉好,把自己縮小到只剩一小團.
她真的怕.
怕黑,怕冷,怕他.
可只要他在,她就不那麼怕.
夜羿神情微微沉了沉.
他甩袖,一包肉製乾糧掉在她腿上.
凌噹嚇一跳「這,這是...?」
「吃.」
「可是...這是...你偷...」
夜羿目光一冷.
凌噹立刻縮回去「我吃!我吃...」
夜羿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小口小口啃著乾糧,像只餓壞的小獸,吃得手都在抖.
他不耐地別過頭.
「傻子.」
凌噹小聲「謝謝你...」
夜羿噎住.
胸口莫名又被戳了一下.
那晚凌噹吃飽後,躺在冰冷的石榻上.
夜羿坐在魂井邊閉目調息.
凌噹的睫毛忽然顫動,呼吸變得急促——
她陷入夢裡.
夢裡,她站在火光下.
洛燁逆光走來,眼底是熟悉的溫度.
他伸手揉她頭頂「噹兒,乖.我來帶妳回家.」
凌噹眼淚瞬間掉下來,撲進他懷裡.
「洛大哥...我好怕...好冷...我...我好想你...」
洛燁抱緊她.
「我知道,我來了.我不會再放開妳.」
火光熾熱,像能把她所有的黑暗都驅散.
「洛大哥...你帶我回去...好不好...」
「好.帶妳回去.」
——夢碎.
凌噹猛地抽氣醒來,眼泣成線.
夜羿原本閉目,但她的哭聲像細針刺進他的耳裡.
他睜開眼.
凌噹蜷在石榻上小小聲哭著,喃喃「洛大哥...噹兒...真的,好想你...」
夜羿的手指慢慢收緊.
胸口那股悶燒感,在墟淵的寒霧中突兀又強烈.
——她又喊了那人.
他站起身,走到石榻邊.
凌噹哭著抓住凌朔衣袖,像抓住最後的依靠.
夜羿低頭看著她——
她哭得像小獸,像孩子,像在黑夜裡找光.
他不知為何伸出手,替她把外衣往上拉緊.
他的手指碰到她濕熱的臉.
一瞬間,他像被灼到般縮回.
...可胸口那處,被狠狠剜了一刀.
夜羿低聲,壓得近乎冷裂「哭什麼...他救不
了妳.」
凌噹果然哭得更兇.
夜羿皺眉,他忽然抓住她的下巴,逼她看著他.
「睡.」
她顫著睫毛,又喃喃叫了一聲「...洛大哥...」
夜羿的手僵住.
他忽然意識到——
這聲「洛大哥」,比任何咒都更能讓他煩躁.
也更能...刺痛他.
「再讓我聽到一次——」
他眯起眼,語氣低得像是要將她整個吞掉.
「我會讓妳...再也喊不出口.」
他甩袖離開,黑氣捲起地面的灰土.
殿門轟然關上
第一次——
他討厭她夢裡有別人.
凌噹抱著外衣,慢慢縮回角落,手在微微抖.
她不知道夜羿怎麼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生氣.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了「洛大哥」,他像要把整座魔都掀了.
她抬頭望向殿門.
她嚇得胸腔一緊,心跳一下子全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