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井深處傳來沉沉的回響.
黑霧沿著破裂的陣紋緩緩爬上來,像一條條冰冷的手,試圖勾住活人.
夜羿站在井沿,指尖拂過殘留的魘線.
——「鎖魂」.
曾經,他將這術法用於奪魂前的第一階段:
鎖住對方意識,使其無法逃離自己的魂域.
如今,這術法卻反鎖在他身上.
鎖住的...不是魂.
是情緒.
是凌噹.
是那個明明怕得要命,卻會縮在殿角偷偷看他的小東西.
他原本以為,那種莫名的煩躁,不耐,心窩發悶...都是因為她太笨,太弱,太黏著"這具身體".
可當她在夢裡哭著喊——
「洛大哥...噹兒...好想你...」
那一刻,他心口被狠狠刺了一下.
不是魔氣.
不是魂陣.
而是——情緒.
夜羿怔立良久,直到魂井冥風灌入衣內,才壓低聲線自語「...這不該出現在我身上的.」
他抬起掌心,魔氣在指尖竄動.
可那魔氣卻在靠近心口時,自動一震.
像是拒絕觸碰那裡.
夜羿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他還是人,還未墜魔前的事.
那時,他愛上一位聖女.
顏菱.
司承珣的母后.(嫡母)
司墨珩的皇祖母.(不是嫡親但也稱祖母)
那是一段所有人都不該知道的禁忌.
她清冷而睿智,舉止端方,如月華臨世,是所有祭司敬仰的神女.
而他...卻對她起了不該有的情.
顏菱選擇了當時的界皇司戩.
拒絕了他.
他的心因此徹底崩裂——
成了他墜魔的開端.
他愛得太深,太偏執.
偏執到想用魘魂術鎖住她的命;
偏執到妄想奪走界皇的軀體,把她與整個曜界都握在手裡.
夜羿垂下眼.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感覺到這種東西.」
曾經那段「愛而不得」,在他成魔的歲月裡被埋進最深處.
他以為魔會抹去所有的柔軟.
他以為自己已徹底不再是人.
直到——
魔都裡有個小女孩會對他說「外面的風很冷...你要小心...」
直到她怕黑,怕冷,卻仍要抱緊凌朔外衣,小聲問「你...餓不餓?」
直到她餓昏時,在他懷裡顫著聲說「洛大哥...噹兒好想你...」
夜羿胸口再次抽痛.
那不是顏菱.
不是昔日的執念.
不是他想佔有世界的欲望.
而是純粹的...「在乎」.
是那個笨笨的,傻傻的,怕他卻又不逃的女孩.
夜羿猛地閉上眼,咬緊牙.
「...我怎會在妳身上...再犯一次?」
魔氣在他手背爆裂,裂紋劃開皮膚——
他竟然壓不住.
這不是憐惜.
不是保護欲.
這是——
佔有欲.
從墜魔那天就該消失的東西,如今卻再度甦醒.
他在不知不覺間走到凌噹的石榻前.
凌噹抱著衣袖蜷成一團,眉心緊縮,像在黑暗中努力抓住一點光.
夜羿俯視著她.
凌噹正抱著凌朔外衣睡得不安穩,眉頭縮著,像在黑暗中找光.
心口那個地方,又悶又痛.
夜羿低語「...小東西...妳是在提醒我...」
「我仍然...是個會動情的生物嗎?」
他的指尖抬起,卻在碰到她額前前一寸停住.
夜羿第一次意識到——
他對她的情緒,不再只是煩躁,不再只是棋子.
他在乎她的哭.
在乎她餓.
在乎她夢裡喊別人的名字.
甚至...
他在乎她依賴的不是「他」,而是「凌朔」.
他眼底暗下,像有深海在翻涌.
「...不允許.」
魔氣在他掌心炸裂.
夜羿低聲呢喃,像是對凌噹,也像是對自己「我會讓妳記住...妳在這裡,是屬於我的.」
魔都灰霧捲起,魂井深處響起低吼.
——夜羿的佔有欲,就此真正甦醒.
而他終於明白
這一切的開端,是那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孩——
在他心上重新刻下了第一道「鎖魂」.
夜羿站在陰影中,靜靜望著.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他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股不該存在的「情緒」不停敲撞.
她在夢裡喊洛燁的名字那刻——
他就知道自己已經失控.
但他不是會被情緒左右的人.
墜魔之前他能壓住自己的心,墜魔之後更不會放任「感情」支配他.
既然他已經產生「在意」——
那麼他要做的不是逃避.
而是掌控.
讓她徹底依賴他.
夜羿走向石榻,步伐沉穩無聲.
凌噹感到異動,迷迷糊糊睜開眼.
大霧裡,他的影子高大,帶著令人發顫的壓迫.
她嚇得縮了一下.
「哥...夜羿...?」
聲音像小兔子.
夜羿彎下腰,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向自己.
他的聲音低沉,冷得像霧底的黑石.
「妳夢裡喊別人的名字.」
凌噹臉色一白,慌亂搖頭「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怕...」
夜羿的拇指慢慢壓住她的下唇.
動作極輕,卻像鎖住心跳.
「怕?」
他冷笑.
「那妳更該記住——這裡能保妳命的,不是洛燁.」
他俯身,長髮落在她肩頭,暗霧在他周圍翻涌.
「是我.」
凌噹呼吸微亂,想後退卻被夜羿按住後頸,像捉住一隻逃不掉的小獸.
夜羿盯著她的眼睛,不讓她逃開視線.
「妳怕黑.」
「怕冷.」
「怕孤單.」
夜羿每說一項,她就抖一下.
最後,他低聲總結「而我,是妳唯一能依靠的人.」
凌噹怯怯低語「...因,因為你佔了哥哥的身體...」
夜羿的眼底狠狠一沉.
「不.」
他俯身,額頭幾乎貼上她的.
「妳會依賴的,是我.」
黑霧在他掌間聚集,從魂井底竄出一絲暖意——
那不是為了折磨.
而是為了讓她「不再冷」.
凌噹愣住.
夜羿將那股暖意壓入她的魂線,讓她的體溫逐漸升起,像被火曜爐邊的光包住.
她睜大眼,第一次覺得——
魔都,不那麼冷了.
「這...是給我的?」
她眼眶微紅.
夜羿眼中冷意一閃,但語氣卻沉靜得像在宣告主權.
「從今以後,妳的溫暖,由我給.」
凌噹心跳亂得像快跳出胸口.
她不明白夜羿為什麼要對她這樣.
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變得...像是在『拉她靠近』.
但夜羿非常清楚.
他並不打算讓她離開.
也不打算讓她再喊別人的名字.
他要讓這小東西——
在魔都的黑霧裡,
在恐懼與依賴之間,
在「孤單」與「他的存在」之間——
一步一步,只剩他.
夜羿伸手,將她抱起放在更靠近自己的一角.
「從今晚開始,妳睡這裡.」
凌噹嚇得結巴「跟,跟你這麼近...?」
夜羿不給她逃避的餘地.
「妳需要我.」
他冰冷而絕對.
像命令.
像宿命.
像...某種被深藏多年,終於甦醒的佔有.
夜羿坐在她身旁,指尖輕敲她額心.
「記住.」
「這裡只有我能保護妳.」
「也只有我...允許妳依賴.」
凌噹呆住,心跳得亂七八糟.
黑霧外的魂井風聲呼嘯.
夜羿的聲音卻低沉得像誓言「從今日起——
妳的害怕,妳的飢餓,妳的睡夢...
全都由我掌控.」
他抬起她的小手覆在自己胸前.
那是凌朔的身體.
也是他故意給她的錯覺.
「妳想靠誰,都沒用.」
夜羿低語「最後妳只會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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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井旁的冥氣今夜特別濃.
夜羿坐在半倒的黑石柱上,指尖轉著一道細細的魘線.
那魘線像蛇般蜿蜒,遠遠鎖住殿角那個縮成一團的小人影.
凌噹正抱著凌朔的外衣,把自己縮得小小的.
她的食量大,但魔都的食物她幾乎吞不下,瘦了一圈,肩線都變得更窄.
——就在此時,夜羿忽然抬手.
魘線悄無聲息地纏上凌噹的手腕.
「呀——!」
凌噹嚇得整個人跳起,慌亂地退後,眼淚差點就掉下來.
「你,你,你...你又要做什麼...」
夜羿懶洋洋地看著她.
「讓妳過來.」
一句話,像命令.
凌噹抱著外衣,整個人抖得像快飛起來的小兔子.
「我,我在這裡也可以...我不會跑的...」
夜羿的眼神極淡,淡到讓冥霧都冷了一層.
「我說——過來.」
魘線一收,凌噹幾乎被拉得跌進他懷裡.
她慌得不知往哪裡放手,連呼吸都亂了.
「我,我不是故意離你遠...我只是...」
她說不下去.
因為她知道
她不敢靠近他,是因為害怕;
可她靠太近,又會本能地把他當成哥哥的影子.
那矛盾讓她亂得想哭.
夜羿低頭,看著她亂掉的呼吸與微抖的肩.
胸口忽然有種怪異的悸動.
他伸手,慢慢抓住她的下顎,逼她抬頭.
「妳怕我.」
凌噹猛點頭.
「但是——」夜羿俯近,聲音壓得極低,「妳更怕沒有我.」
凌噹愣住,臉瞬間紅得像火曜的光.
「我,我沒有...」
「沒有?」夜羿嗤笑一聲,手指微收,讓她抬頭再抬高一寸.「那妳昏倒時,抓著的是誰的衣袖?」
凌噹僵住.
「夢裡哭著喊的是誰的名字?」
凌噹臉色煞白——
那句「洛大哥...噹兒好想你」像刺在她心上.
夜羿眼底的魔光一瞬收緊.
「妳以為我會讓妳再喊他的名字?」
那語氣不只是怒,而是——
佔有.
凌噹慌得不敢吸氣.
夜羿的聲音貼在她耳邊,冷冷地,慢慢落下
「妳怕黑,怕冷,怕孤單.」
「只要我離得遠一寸,妳就開始發抖.」
「妳以為我不知道?」
她的脊背瞬間發麻.
夜羿的指尖沿著她的下頜線滑下,落在她心口位置.
「這裡...是因為誰才跳得這麼亂?」
凌噹的心跳「砰砰砰」亂得像撞出了
胸腔.
她臉紅,手抖,眼淚都快掉下來.
「你,你別這樣...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
夜羿忽然低笑.
「妳的慌亂,就是我想要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刺她的羞怯與無措.
她終於忍不住,眼眶紅得一片
「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夜羿的手落在她肩上,將她整個人往懷裡壓.
他低聲道
「因為妳會怕,會哭,會依賴...」
「會因為沒有我而渾身發抖.」
「這些...全都是我賴以鎖住妳的枷鎖.」
凌噹瞳孔猛震.
夜羿淡淡補上一句「也是我...逃不開的.」
魔氣在他指尖沸騰,他卻壓住它.
「凌噹.」
「記好了.」
夜羿俯下身,額間貼上她的髮際.
「妳慌亂,是因為我.」
「妳害怕,是因為我.」
「妳依賴,也只能依賴我.」
凌噹整個人僵住,淚珠掉下來.
她忽然意識到——
夜羿不是單純利用她.
他正一步一步,故意讓她把他當成唯一的光.
而她...真的開始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