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井的風,冰得像能穿透血肉.
夜羿坐在井沿,手垂在膝上,黑霧繞指.他盯著那些黑魂,看著它們一條條想向上爬,像是要掀開他埋了數十年的心.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
回頭想念一個凡弱的小女孩.
他本以為自己瘋得只剩魔性,
以為所有柔軟早就隨顏菱一同埋進過去.
可他錯了.
徹底錯了.
腦海裡浮現的,竟是凌噹在驛站時的模樣.
她每天像隻小鳥似的跑來,
手裡抱著糕點,果子,熱湯,亂七八糟的東西,
坐在他旁邊嘰嘰喳喳.
「大哥!你看這個超好吃!」
「你不說話也沒關係,我可以一直說喔!」
「你不要生氣嘛...」
她笑起來眼底亮得像星子.
而那時的他——
嫌她吵.
嫌她煩.
嫌她靠太近.
甚至對這麼亮的光產生殺意.
他想掐斷她的聲音,想毀掉那份天真的光——
因為那是他永遠得不到的.
如今他卻發現...
那時的她,是他抵達不了的世界.
活得熱,活得真,活得亮.
而他一直在冷,在黑,在死裡走.
夜羿閉上眼.
胸口某處再次被揪住.
他無法接受.
他是夜羿.
是奪魂者.
是魔尊.
怎麼可能...為了那丫頭的哭,她的餓,她的夢裡喊別人...失控得像個凡人?
「...可笑.」
他低聲笑著,卻像在咬自己的骨.
就在他沈浸黑念裡的時候——
魔氣忽然一震,他回過神.
他已經不在魂井旁.
當他抬頭時,他站在——
一個小鎮的小飯館門前.
溫暖的火光溢出屋縫.
油香,麥香,醬香混合,像是能穿透魔氣的暖味.
夜羿的眼頓住.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迷惑.
不是魔念.
也不是計算.
——這是「心」走來的.
是他想買食物給她.
那個笨笨的小東西.
那個會在黑霧裡顫抖,會餓到昏倒,會在夢裡哭著喊「洛大哥」的人.
他居然想...讓她吃飽.
夜羿的手指微微顫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
「...我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他本以為自己心已死.
但那丫頭——
她那種天真的溫暖,那種把哥哥影子當依靠的小心翼翼,
竟讓他心底最深的裂縫開始滲光.
這比愛更危險.
因為他知道——
他已不再只是把她當成籌碼.
他想讓她依賴他.
想讓她看著他.
想讓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別人的.
即使她怕得要命.
即使她心裡住著的是火曜那個小子.
夜羿抬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微燙——不是魔氣,是情緒.
「小東西...妳知道嗎?」
他的聲音沉得像要從地底滲出.
「妳越是害怕...我越想讓妳無處可逃.」
「妳越是想著別人...我越想讓妳只看我.」
「妳越依賴這具身體...我越想讓妳明白——」
夜羿的眼底,緩慢浮起一抹深到無底的黑火.
「妳依賴的...應該是我.」
飯館的燈火映在他墨色的眼中.
夜羿伸手,推開門.
那一刻,他終於承認
——他不是想餵她.
——他不是想照顧她.
他是想讓她活著.
好好活著.
活到她能完全被他「鎖住」.
徹底.
永遠.
[魔都 · 石殿]
凌噹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肚子又餓又痛.
她才剛從夢裡驚醒——那夢裡洛燁溫柔得像火光,她幾乎哭著要他帶她回家.
可是醒來時——
站在她面前的,卻是夢與現實之間最殘酷的存在.
夜羿.
他提著食盒回來,沉著臉走近.
凌噹愣住.
她第一次...看見他手上提著「像是給她的東西」.
可她感受到的不是溫暖.
而是——
恐懼.
一種深到骨底的恐懼.
夜羿放下食盒,語氣淡得可怕.
「吃.」
凌噹不敢接.
她抱著凌朔外衣,身體往後縮,像小獸一樣緊張.
「你,你...怎麼突然...」
夜羿眸色一暗,像夜色裡的深井.
他一步步逼近.
「怎麼?妳不是餓?」
凌噹心跳亂得幾乎快窒息.
——這不是哥哥.
哥哥不會這樣.
哥哥的眼神永遠溫和,永遠不會讓她怕.
可夜羿現在的眼神...
像是在看『他想據為己有的獵物』.
凌噹忍不住低聲顫著「你...你突然對我好...我...我更害怕了...」
夜羿停住.
凌噹抬頭,睫毛濕濕的,像快哭了,聲音細得像被風吹散.
「因為...你不是我哥哥...」
她咬著唇,說出壓在胸口的真相「你...看我的樣子...不是哥哥會有的眼神...」
那眼神她見過——
曾在洛燁身上看到過.
那是一種男女之間,帶著佔有,帶著深意的眼神.
凌噹的心瞬間揪緊.
她全身發冷.
她狠狠攥住袖口,指尖都被捏白了.
她明白夜羿的魂住在哥哥的身體裡.
她明白眼前的人是魔,不是哥哥.
她也分得清楚,那個眼神裡的「想要」...
絕不是兄長會對妹妹的情感.
越是清楚,她越害怕.
那不是哥哥會做的事.
哥哥不會靠得那麼近.
哥哥不會盯著她的嘴唇,盯著她的呼吸.
哥哥不會用一種像要把她整個人吞下去的眼神,看著她.
胸口像被綁住一樣,她下意識往後退.
夜羿沉默一瞬.
那不是被戳破的憤怒.
而是被擊中的某種...深邃慾望.
他低下頭,貼近她耳側,聲線低得能鑽進骨縫「妳終於看懂了.」
凌噹一顫.
夜羿抬手,指尖落在她被冷風凍得微紅的臉頰旁,一寸未碰,卻壓迫感極重.
「我為妳走出這座墟淵.」
「我為妳提著吃食走了半個界.」
「我為妳...動了不該再有的情緒.」
他的眼,黑得像要把她整個吞下.
「妳怕得對.」
夜羿嘴角緩緩勾起.
「因為我不是妳哥哥.」
「我想要的...也不是哥哥會想的東西.」
凌噹嚇得猛地縮回去,背貼著冰冷的石牆,手裡緊緊抓著外衣.
她知道——
夜羿改變的那一刻...
才是真正的危險.
夜羿盯著她發抖的手,嗓音低沉得像在深海裡回響
「從今天起...」
「妳怕也好,逃也好,都無所謂.」
他抬手,捏住她下巴讓她抬頭.
「我會讓妳——依賴我.」
凌噹眼淚掉下來,呼吸亂成一團.
夜羿低語「讓妳分不清,是怕我...還是離不開我.」
灰霧翻湧.
魔都的夜,更冷了.
而凌噹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夜羿的改變,不是救贖.
是墜入更深的深淵.
「凌噹.」
凌噹心跳亂得像打鼓,指尖緊抓著外衣袖口.
夜羿看著她這副模樣,像在看一件他準備徹底據為己有的東西.
語氣輕淡,卻帶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
「我會用妳...去交換曜靈之心.」
凌噹整個人一抖,臉色瞬間白得像紙.
夜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別急著哭.我沒說要把妳交出去.」
凌噹呼吸顫了顫.
夜羿語氣緩下來,甚至帶著近乎溫柔的低聲「我只是...借用妳而已.」
她懂.
她被利用.
但她更懂——
夜羿的這份「溫柔」,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
夜羿看著她的眼,語氣像在引誘「只要我把曜靈之心拿到手...曜界將由我掌控.」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後腦,像在安撫,也像在圈住獵物.
「屆時,我讓妳吃遍天下美食,不再挨餓,不再受凍.」
「沒人敢欺負妳.」
「妳想要的,我全給.」
凌噹顫著聲「我,我不想...我不要...」
夜羿垂眸,看著她像受驚的小獸般的反應,他心底那股黑暗的佔有欲越發膨脹.
他貼近她耳畔,聲音低沉,緩慢,像毒藥.
「我會讓妳成為曜界最尊貴的女人.」
「妳在我身邊——」
「永遠.」
凌噹嚇得猛地往後縮,卻被他捉得更緊.
夜羿的聲音忽然冷得像墟淵最深的冥風「至於他們——」
他指的是幽晴,洛燁,林冽,蒼淵,桑祁,厲岩...那些想救她的人.
「他們會永遠留在那裡.」
「
享受...死亡的滋味.」
凌噹瞳孔猛地縮緊,臉色蒼白「不要...不要這樣...夜羿...求你...」
夜羿忽然又露出一抹幾乎稱得上溫和的笑——
但那笑意冰冷,扭曲,帶著占有與獵人的滿足.
「別怕.」
「只要妳乖乖待在我身邊,他們就不會受苦.」
「只要妳為我...我不會傷妳.」
他指尖劃過她的臉頰.
那觸碰帶著哥哥的外貌——
卻不是哥哥的靈魂.
凌噹整個人抖得像被丟進冰水.
「所以——」
夜羿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的眼.
「他們來交換時...」
他笑了.
「我會讓他們親手...把曜靈之心奉上.」
凌噹眼中滿是慌亂,恐懼,絕望——
但她清楚,明白.
眼前的,不是哥哥.
是夜羿.
是魔.
而這一次——
他是帶著佔有欲,控制欲,以及把她綁在身邊的決心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