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三年后
时间:1999年,夏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平静的生活
三年了.
日子过得像江水一样,不紧不慢,一天一天流过去.
九陈阁还是那个九陈阁,铺面不大,光线昏暗,堆满了从江边收来的零碎东西.铜钱,瓷片,锈迹斑斑的铁器,缺了口的碗碟.懂行的人不来,来的人都是换几个酒钱.我靠着这些零碎生意,勉强混个温饱.
老周还在隔壁喂鸟,那只八哥被他养了五年,学会说三句话:"你好""吃饭没"和"周德海".最后那句是它自己学会的,老周每次听见都要愣一下,然后叹口气.
老马偶尔来找我喝酒,喝多了就讲他在江上遇见的事.哪段滩翻了船,哪个湾钓到大鱼,哪片水域夜里发光.讲到最后总要问一句:"陈九,那年你到底在棺材峡见着什么了?"
我说忘了.
他就笑,说你这人,什么都忘,就记得喝酒.
我也笑,给他把酒满上.
张诚调去市局了,偶尔路过还进来坐坐.他不再提那些案子,我也不再问.只是有一次,他喝多了,突然说:"陈九,那七具尸体的卷宗,我销毁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不该留着."他说,"有些事,记着是负担."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
那块玉佩,我投进江里之后,再没想过.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坐在铺子里打瞌睡,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个声音:
"陈九."
我猛地睁开眼.
铺子里没人.
门口,阳光照进来,照出一片白.
"陈九."
又是那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可就在我转身要回铺子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江面上,有一个点.
很小的点.
在阳光下发着光.
金色的光.
那光,我认识.
是玉佩的光.
我愣在那里,看着那个光点慢慢变大,慢慢靠近.
是一个人.
一个从江里走出来的人.
他走上岸,浑身湿透,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我.
那张脸,我认识.
我爷爷.
陈大江.
第二部分:归来
时间:1999年夏,某日下午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爷爷的归来
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人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踏在石板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那张脸,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皱纹,白发,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眼睛——和那条龙一模一样的眼睛.
"九儿."他开口.
那声音,也是我爷爷的.
"爷...爷爷?"
他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游魂不一样,和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一样.
"是我."
"你...你怎么..."我说不出话.
"我没死."他说,"或者说,我死了,又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衣服——一身灰布中山装,和1985年下葬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那条龙呢?"
"它也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它...它不是回家了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回了.可又回来了."
"为什么?"
爷爷看着江面,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它发现,家不是它以为的那个地方."
我不懂.
爷爷指了指码头边的一块石头,示意我坐下.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江水.
"那条龙,"爷爷说,"你以为它是什么?"
"你们告诉我的,它是巫,是原初的存在,是被困在江底的..."
"那是真的.可那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那条龙,不是一条,是两条."
两条?
"它把自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在江底,等人来.另一部分,去了海里,去找那个家."
"你是说...它一半在这儿,一半在那儿?"
"对.我们一直以为,只要江底那部分完整了,就能去海里和那部分汇合.可我们错了."
"错在哪儿?"
爷爷看着我.
"海里的那部分,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爷爷说,"它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江底那条龙完整之后,顺着路去找它,可那条路,已经断了."
"断了?"
"路的那一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空.它在那儿等了很久,等不到.只能回来."
我看着爷爷,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以...它又回来了?回到江底?"
爷爷点头.
"那...那些游魂呢?那些石像呢?"
"也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
"它们...还在江底?"
"还在."
"那...那块玉佩呢?"
爷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块玉佩.
我投进江里的那块.
玉佩里,那两个人影还在.
爷爷和那条龙.
它们在玉佩里看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声音都在抖.
爷爷把玉佩放在我手里.
"它让我带给你."
"给我?为什么?"
"因为它需要你."
我愣住了.
"需要我?需要我干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
"再去一次."
再去一次.
再去那个江底.
再去那条龙面前.
"不."我说,"我不去."
爷爷看着我.
"九儿——"
"我不去!"我站起来,"我去了两次,差点死在下面.那些东西,那些游魂,那些石像,我不想再看见了!"
爷爷也站起来.
"九儿,你听我说——"
"不听!"我往后退,"爷爷,我敬你是我爷爷,可这事不行.那条龙不是回家了吗?它不是圆满了吗?为什么还要找我?"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无奈?是悲伤?还是——恐惧?
"因为,"他轻声说,"那条路断的原因,和你有关."
我愣住了.
"和我有关?"
爷爷点头.
"那块玉佩里,不只是我,不只是那条龙.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
我自己?
我不懂.
爷爷把那块玉佩举起来,对着阳光.
阳光透过玉佩,照出一片光影.
那光影里,有三个人影.
两个我认识,一个是我爷爷,一个是那条龙.
第三个——
是我自己.
第三部分:第三个影子
时间:1999年夏,傍晚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真相的碎片
我看着那第三个人影,半天说不出话.
那是我.
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留着和我一样的发型,连站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
"是你."爷爷说.
"我怎么会在玉佩里?"
"你一直在."
我不懂.
"从你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就有一部分你,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那儿?什么意思?"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九儿,你第一次进龙宫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我回想那天的事.
进了石门,走了通道,看了壁画,见了龙棺,掉进池子里,从另一个出口出来.
一切都很清楚.
可——
等等.
有个地方,是空白的.
我想不起来了.
从掉进池子之后,到从另一个洞口出来之间——我想不起来了.
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爷爷,"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段时间,我...我怎么了?"
爷爷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死了."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在池子里淹死了.三分钟.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那...那我现在..."
"那条龙救了你.用它的命,换你的命."
它的命?
"它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你.让你活过来."
我看着玉佩里的那三个人影.
"所以...那第三个人影,是它给我的那一部分?"
爷爷点头.
"那现在它需要我,是因为...我身上有它的东西?"
"不只是这样."爷爷说,"你身上的那部分,就是它断掉的路."
我彻底糊涂了.
"爷爷,你说明白点."
爷爷深吸一口气.
"那条龙分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江底,一部分去了海里.海里的那部分,走之前,在玉佩里留了一点东西.就是那第三个人影."
"那个人影,是你?"
"不是我,是它.是它留给这个世界的一点印记.只要这个印记在,它就知道回家的路."
"可现在这个印记,在我身上?"
爷爷点头.
"所以那条龙回来,是因为...它需要通过我,找到海里的那部分?"
"不只是找到."爷爷说,"是成为."
"成为什么?"
爷爷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成为那海里的龙."
我后背发凉.
"你是说,要我变成它?"
爷爷沉默.
那就是默认.
"不."我说,"这不行.我怎么能变成一条龙?"
"不是你变成它.是它通过你,找到它自己."
"这有什么区别?"
爷爷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看着江面.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江水在暮色中泛着暗青色的光.
"九儿,"他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你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是我?"
"因为只有你能去."爷爷转过身,看着我,"你身上有它的印记.你是那条路."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一切,太突然了.
三年平静的生活,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现在,爷爷回来了,那条龙回来了,那些游魂也回来了.
还要我再去一次.
再去那个江底.
再面对那些东西.
我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那第三个人影,正看着我.
它的眼神,和那条龙一样.
在等.
等我做决定.
第四部分:江边的老人
时间:1999年夏,晚上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另一个见证者
爷爷走了.
他说他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得回江底去.临走之前,他把玉佩留给我,说等我决定了,就到江边找他.
怎么找?
他说:"你到江边,喊三声'爷爷',我就会来."
然后他就走了.走进江里,消失在黑暗中.
我一个人站在码头上,握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九."
我回头.
是一个老人,七十来岁,穿着旧衣服,拄着根竹竿.他不认识.
"你是...?"
"我姓魏,叫我老魏就行."他说,"我在这儿等你好几天了."
"等我?"
他点点头.
"你爷爷的事,我知道."
我心里一紧.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他说,"六十五年前,我们一起跑过船."
六十五年前,那是1934年.
"你也是船工?"
"对.和你爷爷一起跑重庆到上海的航线.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什么险滩都敢闯."他顿了顿,"直到遇见那件事."
"什么事?"
老魏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1938年,你爷爷第一次去棺材峡的事,你知道吗?"
1938年.
戊寅年.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吗?"
我想起爷爷的手记.
"他去找自己的身世."
老魏点点头.
"对.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是江底漂上来的,他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他找到没有?"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了.可找到之后,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知道真相."
我看着他.
"什么真相?"
老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和我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
"这是你爷爷当年给我的."他说,"让我替他保管.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给你."
"可他现在没出事."
老魏看着我.
"你确定?"
我愣住了.
爷爷刚才还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过话.
可老魏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他...真的回来了?"
老魏摇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爷爷1985年死在江里之后,再也没上来过."
我后背发凉.
"可刚才..."
"你刚才看见的,不是我说的那个爷爷."
"那是谁?"
老魏看着江面.
"那条龙."
那条龙.
扮成我爷爷的那条龙.
"它骗我?"
"没有."老魏说,"它没有骗你.它只是用你熟悉的样子,和你说话.它说的事,都是真的.你身上有它的印记,你是那条路,这些都没错."
"那它为什么不自己来?"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它不能."
"不能?"
"它被困在江底.那块玉佩,是它唯一能出来的一点力量.它能让你爷爷的样子显形,可它的真身,动不了."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
那三个人影,爷爷,龙,和我.
它们在看着我.
"所以...它想让我下去,帮它出来?"
老魏点点头.
"你愿意吗?"
我看着江水.
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知道,底下有东西.
那条龙.
那些游魂.
那些石像.
还有——另一个我.
我身上的一部分.
"老魏,"我说,"你当年和我爷爷一起跑船,你见过那条龙没有?"
老魏沉默了很久.
"见过."
"在哪儿?"
"1938年,你爷爷第一次下去的时候,我在船上等他.他下去之后,江面上起了雾.雾里,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条龙,从江底升起来.不是真的龙,是——光.很大很大的光.那光里,有无数个人的影子."
"那些人影..."
"就是你爷爷后来记的那些.游魂,石像,等了几千年的人."
"你害怕吗?"
老魏笑了笑.
"怕.可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它们也在怕."
它们也在怕?
"怕什么?"
"怕被遗忘."老魏说,"怕永远困在江底,永远出不来."
我看着江水.
那黑沉沉的水下,真的有东西在怕吗?
那些游魂,那些石像,它们真的怕被遗忘?
那条龙,真的怕永远出不来?
我握着那块玉佩,站了很久.
老魏走了.临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
"陈九,你自己决定.可不管你怎么决定,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爷爷,是真的爱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低下头,对着玉佩说:
"你听见了吗?"
那三个人影同时看着我.
"我爷爷,是真的爱我."
它们没有回答.
可我知道,它们听见了.
第五部分:老马的沉默
时间:1999年夏,深夜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老马的到访
我回到铺子里,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老马来敲门.
"陈九,听说你爷爷回来了?"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码头上传开了."老马说,"有人说看见一个老头从江里走出来,和你爷爷长得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沉.
这么快就传开了?
"你怎么看?"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爷爷的事,我不该多嘴.可你要再去棺材峡,我送你去."
我看着老马.
"老马,你..."
"别说了."他打断我,"我在这江上跑了三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那年跟你去棺材峡,我亲眼看见那雾,那钟声,那七具浮尸.我知道那底下有东西.可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是好奇?是渴望?还是——等待?
"老马,你到底是谁?"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爷爷的朋友."
"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我看着这个跟了我三年的船夫,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1985年,他最后一次去棺材峡,就是我送的."
1985年.
爷爷死的那年.
"他下去的时候,你在船上?"
"在."
"他上来的时候呢?"
老马沉默.
"他上来了吗?"
老马摇摇头.
"没有.他在底下待了七天.我以为他死了.可七天之后,他上来了."
我愣住了.
"他上来了?"
"上来了.不是从江里上来的,是从那个洞口里出来的."
那个洞口.
后来消失的那个洞口.
"他上来之后呢?"
"他让我送你回家.他说,你以后会来的.让我等你."
"等我?"
"等你来问我这些事."
我看着老马,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是在朝天门码头,我随便找了一条船,老马就在船上.
不是巧合.
是爷爷安排的.
"老马,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现在该说了."
"什么意思?"
老马看着窗外.
"因为那条龙,又动了."
我心里一紧.
"又动了?"
"昨天晚上,棺材峡那边又起了雾.和1943年那次一样."
1943年.
钟声响起的那年.
"有人听见钟声没有?"
"有.下游几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
我手心冒汗.
那条龙,真的又动了.
它在等我.
等我去.
"老马,你怕吗?"
老马笑了.
"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你爷爷在底下等你."
第六部分:江边的等待
时间:1999年夏,两天后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陈九的决定
两天过去了.
我没去找那条龙,没去江边喊爷爷,也没去棺材峡.
我一直在铺子里,坐着,想事.
那三个人影,在玉佩里看着我.
爷爷,龙,还有我自己.
它们在等.
等我做决定.
第三天晚上,我走出铺子,走到江边.
月亮很亮,照得江面一片白.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江水.
然后,我喊了三声:
"爷爷——爷爷——爷爷——"
没有回应.
只有江水,静静地流.
我又喊了三声.
还是没回应.
我正准备喊第三遍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
和1943年那次一样.
和1938年那次一样.
和几千年来每一次龙要醒的时候一样.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我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江面上传来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是我爷爷.
"九儿."
"爷爷."
我们面对面站着.
"你想好了?"
我点点头.
"想好了."
"去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那条龙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条龙,是不是你?"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我是你爷爷.可你爷爷,也是那条龙的一部分."
我早该想到的.
陈家的人,都是龙的鳞片.
我爷爷,当然也是.
"那你现在是谁?"
爷爷笑了.
"我是你爷爷.那条龙让我用这个样子的."
"它为什么不来?"
"它不能来.它被困在下面,动不了."
我看着江水.
"它想让我下去,帮它出来?"
爷爷点头.
"我下去之后,会怎么样?"
爷爷沉默.
"会死吗?"
爷爷摇头.
"不会."
"那会怎么样?"
爷爷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会变成那条路."
那条路.
通往海里的那条路.
通往那条龙另一半的那条路.
"然后呢?"
"然后那条龙会完整.会真正回家."
"那些游魂呢?"
"也会走."
"那个洞呢?"
"会永远关上."
我看着江水.
三年了.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原来,一切才刚刚开始.
"爷爷,"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爷爷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是你的命."
"命?"
"你是陈家最后一个人.你身上有那条龙的一部分.你是唯一能帮它的人."
"可我不想帮它."
爷爷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来?"
我愣住了.
是啊,我为什么来?
我明明可以不来.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可以继续过我的日子.
可我来了.
我站在江边,喊了三声爷爷.
为什么?
我看着江水,看着那雾,看着爷爷那张熟悉的脸.
"因为,"我说,"我想见你."
爷爷的眼睛红了.
"九儿..."
"三年了.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不管你是不是那条龙,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我想见你."
爷爷走过来,抱住我.
那拥抱,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九儿,爷爷也想你."
我哭了.
三年来,第一次哭.
在爷爷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雾散了.
月亮又亮起来.
江水静静地流.
爷爷松开我,看着我.
"九儿,你去吗?"
我擦干眼泪,点点头.
"去."
爷爷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游魂不一样,和那条龙不一样.
是我爷爷的笑容.
"那我们走吧."
他转身,往江里走.
我跟在他后面.
一步一步,走进江水.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我没停.
一直往前走.
往前走.
往江底走.
往那条龙沉睡的地方走.
往我该去的地方走.
第七部分:江底的等待
时间:1999年夏,深夜
位置:江底龙宫
事件:第三次进入
这一次,我没有沉下去.
我是走进去的.
江水像门一样打开,让我走进去.
脚下是石阶.
和第一次进来时一样,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两边,又出现了那些游魂.
它们在看着我.
没有笑,没有招手,只是看着.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等待,是——送别.
它们在送我.
送我往更深处走.
石阶的尽头,又是那个大殿.
那些石像,还在跪着.
可这一次,它们没有看我.
它们在朝同一个方向——那个湖的方向.
我走到湖边.
湖还在,可水已经干了.
湖底,是一条巨大的龙.
不是光,不是影子,是真龙.
它盘在湖底,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它的身边,站着一个人.
我爷爷.
"爷爷..."
"九儿."他朝我招手,"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站在龙面前.
龙的眼睛,睁开了.
它看着我.
那眼神,和第一次见我时一样.
等.
等我.
"九儿,"爷爷说,"把手放在它头上."
我伸出手,放在龙的头顶.
龙的身体,是凉的.
可那凉,不冷.
是一种很舒服的凉.
像江水.
像夏天傍晚的江水.
然后,我听见了它的声音: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愿意变成那条路."
我看着它.
看着它巨大的身体,看着它身上无数片鳞,看着它那双和爷爷一模一样的眼睛.
"变成路之后,我会怎么样?"
"你会离开这里."
"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该去的地方,是哪儿?"
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另一半去了之后,再没回来.那条路断了.我不知道它去哪儿了."
"那你让我去找它?"
"不是去找.是去成为."
"成为它?"
"成为那条路.让我能走过去."
我看着它.
"如果我变成路,你就能走过去,找到它?"
"是."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完整了.就可以真正回家了."
"那些游魂呢?"
"它们也会走.它们已经等了太久了."
我看着湖底那些石像,那些游魂,那些跪着的人.
它们都在看我.
在等我的决定.
"如果我变成路,"我说,"我还能回来吗?"
龙沉默了.
爷爷也沉默了.
那沉默,就是答案.
不能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
"爷爷,你知道吗?"
"什么?"
"三年了,我一直在想你."
爷爷的眼眶红了.
"九儿..."
"我以为你走了,永远走了.可现在你在这儿,站在我面前.就算你不是真的,就算你只是那条龙让我看见的影子,我也想再和你待一会儿."
爷爷走过来,抱住我.
"九儿,爷爷是真的."
"真的?"
"真的.不是影子,不是幻觉.是我.是陈大江."
我抱着他,哭了.
"爷爷,我不想走."
"我知道."
"可我得走."
"我知道."
"为什么是我?"
爷爷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你是陈家最后一个人.因为你身上有它的印记.因为你——"
他顿了顿.
"因为你像我."
像我?
"你爷爷我,当年也站在这里,做过选择."
"你选了什么?"
爷爷笑了.
"我选了回去."
"回去?"
"1985年,我下来过.那条龙让我选,是变成路,还是回去.我选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还没长大.我得看着你长大."
我愣住了.
"所以...你是因为我才..."
爷爷点点头.
"你爹娘走得早,你只有我了.我不能丢下你."
我哭了.
"爷爷..."
"可你现在长大了.三十四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爷爷..."
"九儿,去吧."爷爷说,"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不舍,有心疼,也有骄傲.
"爷爷,你等我吗?"
"等."他说,"我在这儿等你.等你变成路,等我走过去,我们就能再见了."
"在哪儿见?"
他指了指上面.
"江的那一头.海的那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条龙.
"我想好了."
龙看着我.
"说."
"我变成路.你走过去.去找它.去回家."
龙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那是感激.
那是告别.
"谢谢你."
我伸出手,再一次放在它的头上.
这一次,它的身体不凉了.
热了.
很烫.
那烫,从我的手心传进来,传到全身.
我感觉自己正在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变成.
变成光.
变成路.
变成那条龙要走的路.
我回头看爷爷.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笑着.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
"九儿,去吧."
我想说再见,可我说不出来了.
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光.
那光,朝湖底射去,朝那条龙的身体射去,朝江底射去,朝江面射去,朝天边射去.
一直射到海的那一边.
射到那条龙另一半沉睡的地方.
射到永远.
第八部分:海的那一边
时间:未知
位置:海的那一边
事件:路的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光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深蓝的海,无边无际.天空也是深蓝的,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海面上,有一条龙.
比江底那条更大,更老,更——安静.
它盘在海面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我走过去——如果我还算"走"的话.
我靠近它,站在它面前.
它睁开眼睛.
那眼睛,和江底那条龙一模一样.
"你来了."
"我来了."
"它让你来的?"
"是.它让我变成路,让它走过来."
那条龙看着我,眼神复杂.
"它走不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它该来的地方."
我不懂.
"可它说,你是它的一半.它完整了,就能真正回家."
那条龙沉默了一会儿.
"它错了."
"错了?"
"我不是它的一半.我是它的全部."
全部?
我愣住了.
"它是我的影子." 那条龙说,"是我留在一个地方的印记.真正的我,一直在这儿."
"那...那江底那条..."
"是我的一部分.是我分出去的一点光.它以为自己是另一半,其实不是."
我看着它.
"它等了几千年,就是为了来找你.你现在告诉它,它不是你的一半?"
"它是我的一部分.可它不能变成我."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等了太久.等得太久的东西,会变."
变?
"变成什么?"
那条龙没有回答.
它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里,有一个影子在靠近.
是江底那条龙.
它走过来了.
沿着我变成的路,走过来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两条龙面对面了.
江底那条龙看着海里这条龙,眼睛里有光.
那是渴望,是期待,是几千年的等待.
海里这条龙看着它,眼睛里也有光.
那是悲悯,是不舍,是——告别.
"你终于来了." 海里那条龙说.
"我来了." 江底那条龙说.
"等了几千年?"
"几千年."
"值得吗?"
江底那条龙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我等了."
海里那条龙点点头.
"那就够了."
它们慢慢靠近,慢慢融合.
光从它们身上迸发出来,照亮了整个海面.
那光里,有无数个人影.
我看见了.
那些游魂.
那些石像.
那些等了千年的存在.
它们都在光里,慢慢消失.
不是消失,是——回家.
终于回家了.
然后,光灭了.
两条龙不见了.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海面上.
不,不是一个人.
爷爷站在我身边.
"九儿."
"爷爷."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那片空旷的海.
"它们走了?"
"走了."
"回家了?"
"回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我们呢?"
爷爷看着我,笑了.
"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儿?"
他指了指海的那一边.
那边,有一道光.
很弱,很远.
可它在那儿.
在等我们.
"那是什么?"
"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爷爷拉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朝那道光走去.
一步一步.
越走越近.
越走越亮.
终于,走进了那光里.
第九部分:归来
时间:1999年夏,三天后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老马的等待
老马在码头上等了三天.
三天前,陈九走进江里,再没上来.
老马没走.
他一直在等.
等陈九回来.
第三天傍晚,江面上起了雾.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陈九.
老马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陈九!你他妈还活着!"
陈九笑了笑.
"活着."
"底下怎么样?"
陈九看着江面.
"空了."
"空了?"
"都走了.那条龙,那些游魂,那些石像,都走了."
老马看着江面.
江水静静地流,什么也没有.
"那...你爷爷呢?"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
"也走了."
老马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九拍拍他的肩.
"老马,谢谢你等我."
"说这些干什么.走,回去喝酒."
他们并肩往码头走.
走了几步,陈九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陈九回头,看着江面.
江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小,很弱.
可它在那儿.
陈九走过去,蹲下来.
是那块玉佩.
他投进江里的那块.
它又浮上来了.
陈九捡起来,对着夕阳看.
玉佩里,空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他要把玉佩收起来的时候,玉佩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很微弱,很淡.
那光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爷爷.
一个是那条龙.
它们并肩站着,看着外面.
看着江.
看着这条它们生活过的地方.
看着这个陈九生活的地方.
陈九笑了.
"爷爷,"他说,"你们还没走?"
那两个人影闪了闪,算是回答.
"等我?"
又闪了闪.
陈九把玉佩贴在胸口.
"那就等我吧.等我哪天去找你们."
玉佩里的光,亮了一亮.
然后,暗了下去.
陈九站起来,把玉佩收好.
老马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问.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进朝天门的灯火里.
走进那些平凡的日子里去.
江水在身后静静地流.
流过码头,流过木洞镇,流过棺材峡,流过那已经空了的江底,流过那些已经散去的游魂,流过那条龙曾经沉睡过的地方.
一直流到海的那一边.
流到永远.
流到——
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第十部分:尾声
时间:1999年秋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平静的生活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九陈阁还是那个九陈阁,卖些零碎的古董,收些渔民从江里捞上来的东西.
老周还在隔壁喂鸟,那只八哥学会了第四句话:"陈九,吃饭没?"
老马偶尔来找我喝酒,喝多了就问我那天在江底到底见着什么了.我说还是忘了,他就笑.
张诚调去了更远的地方,偶尔打个电话来,说那边的案子,说那边的江,说那边的日子.
那块玉佩,我一直挂在脖子上.
白天戴着,晚上也不摘.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拿出来看.
玉佩里,那两个人影还在.
爷爷,还有那条龙.
它们在玉佩里,像两个老朋友.
偶尔,它们会朝我招招手.
我就对着玉佩说:
"爷爷,还没到时候呢."
那两个人影就笑了.
然后继续在玉佩里,等我.
等我有一天,也去它们那里.
可那一天还早.
我还要在这儿生活很久很久.
还要在这江边,开很久很久的铺子.
还要收很多很多的东西.
还要认识很多很多的人.
还要过很多很多的日子.
等到那一天真正来的时候,我会去的.
去它们那里.
去那条龙的家.
去看那一片深蓝的海.
去和爷爷重逢.
去和它们永远在一起.
可现在,还早.
我走到江边,看着江水.
江水那么深,那么长,一直流到天边.
可我知道,流到天边之后,就是海了.
就是那条龙的家了.
就是爷爷等我的地方了.
"爷爷,"我说,"等我."
江水轻轻地流着.
流过朝天门,流过木洞镇,流过棺材峡,流过那已经空了的江底,流过那些已经散去的游魂,流过那条龙曾经沉睡过的地方.
一直流到海里.
流到永远.
流到——
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第一卷·第二章·第一节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