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引子
时间:1995年秋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一次不该发生的相遇
我叫陈九,今年三十一岁,在朝天门码头开了个小小的古董铺子,名字叫"九陈阁".
说是古董铺子,其实就是个收破烂的.真懂行的人不来我这儿,来我这儿的人都是些沿江打捞的渔民,工地挖地基的工人,拿着些锈迹斑斑的铜钱,缺了口的瓷碗,换几个酒钱.我也就靠着这些零碎生意,勉强混个温饱.
我爷爷那辈,在长江上跑船跑了一辈子,从重庆到上海,两千四百公里的水路,闭着眼都能画出航图来.他常说,长江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两岸的石头还多.我不信,他就给我讲了个故事.
1943年,抗战最凶的那年,他在巫峡跑船.有天晚上,船行到一段叫"棺材峡"的地方,江面上突然起了大雾.那雾来得怪,不是从江面升起来的,是从水里往上翻,跟开了锅似的.爷爷赶紧把船靠了岸,和船工们缩在舱里等雾散.
就在那时候,他们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钟声.
从江底传上来的钟声.
爷爷说,那钟声闷得很,像是隔着几十丈深的水传上来的,一下一下,敲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等钟声停了,雾也散了,江面平静得跟镜子一样.可船上的罗盘,从此就再也没准过.
我当时当笑话听.可爷爷说:"九儿,你不信没关系.但你要记住,长江这条龙,鳞片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1995年秋天,我信了.
因为那天晚上,有人敲响了我铺子的门.
第二部分:不速之客
时间:1995年10月17日,晚上九点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一个神秘的中年人
那天晚上下着雨.
重庆的秋雨,细密缠绵,能连着下七八天不带停的.朝天门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路灯昏黄,照出一团团雨雾.我早早关了铺门,在里间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茶,准备翻几页闲书就睡.
门响的时候,我以为是隔壁老周来借火.他那人记性差,总把打火机落在船上.
可开门一看,不是老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肩上湿了一大片.他个子不高,站得却很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很深,眼珠子黑得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然隐隐泛着点暗红色的光.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长期在水下睁眼留下的后遗症.可在当时,我只觉得这人邪性.
"陈九爷?"他开口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九爷不敢当,叫陈九就行."我侧身让了让,"进来躲雨?"
他没客气,跨进门槛,站在铺子中间四处打量.那眼神不像是看古董,倒像是在丈量什么.
"你这铺子,位置不错."他说,"背后靠山,面前望水,是条小龙脉."
我一愣.这年头,还有人看风水?
"老板是行家?"我试探着问.
他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块青铜残片.
大概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大件上磕下来的.青铜表面布满了一层深绿色的锈,锈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纹路.我拿起来对着灯细看,那纹路不是普通的云纹雷纹,而是——龙.
一条盘曲的龙,刻得极细,鳞片一片片清晰可辨.龙的爪子和寻常的龙不一样,不是四爪也不是五爪,是三爪.
"这..."我抬起头,"哪儿来的?"
"江底."中年人盯着我的眼睛,"三十七年前,我在巫峡棺材峡段捞起来的."
我的手一抖,青铜残片差点掉在柜台上.
棺材峡.
我爷爷说过的那个地方.
"你...你在江底捞东西?"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中年人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从我手里拿回那块残片,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重新揣回怀里.
"陈九,你爷爷陈大江,是不是跑了一辈子船?"
我更惊讶了."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他说,"但我听说过他.1943年棺材峡那场雾,他亲历的."
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我喉咙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你到底是谁?"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叫水鬼."
"水鬼?"
"不是名字,是行当."他说,"专门从江底捞东西的.水浅的地方自己潜,水深的地方使钩子.捞上来的东西,卖给懂行的人."
我听说过这个行当.长江边上一直有这种人在,专门打捞沉船里的货物,淹死的人的遗物.但这行当邪性,捞起来的东西带着晦气,一般人不敢碰.
"你找我做什么?"我问.
"你爷爷当年在棺材峡听见的那钟声,"水鬼压低声音,"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告诉你,钟声之后,江面上漂起来的东西?"
我愣住了.
爷爷给我讲过很多次那场雾,讲过那诡异的钟声,可从没提过钟声之后还有什么.
"什么东西?"
水鬼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
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雨雾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黄.
"陈九,"他背对着我,说,"有些东西,不是古董.你收的那些瓶瓶罐罐,不过是死物.真正值钱的,是活着的东西."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走进了雨里.
我追出去,雨幕里已经看不见他的影子.石板路上只剩下一串脚印,被雨水冲得越来越淡.
回到屋里,我坐在柜台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发现柜台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纸团.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发黄的纸,边角已经破损.纸上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几个字:
"龙生三爪,非王非侯.水底有城,城中有楼.楼中之人,不饮不食.待钟声响,开门迎客."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多:
"戊寅年七月十五,记于巫峡棺材湾.见水下有光,如千盏灯.欲细察,光灭.后三日,江面浮尸七具,皆面带笑."
戊寅年?那是1938年.比我爷爷遇上那场雾还早五年.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宿,烟抽了半包,愣是没想明白这水鬼为什么找上我.
第二天一早,我去隔壁找老周.老周六十多了,在江边住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多.
"水鬼?"老周吐了口烟,"你说的是'江底老鬼'吧?姓向,叫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向三.那家伙在江边混了四十多年了,神出鬼没的,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突然又冒出来.怎么,他找你了?"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没提那张纸.
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九儿,"他说,"向三这个人,邪.他捞的东西,别人不敢碰.有人说他在江底下见过不该见的东西,从那以后人就变得不正常了.你最好离他远点."
"他说的棺材峡那段,你听说过吗?"
老周脸色变了变.他把烟头掐灭,站起身,往外走.
"老周?"我喊他.
他在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九儿,你爷爷没给你讲完那事."他说,"1943年那场雾之后,你爷爷的船工里,有两个人...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周推开门,"后来你爷爷再也不跑那段江了.他宁可绕远路,多走三天,也不从棺材峡过."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第三部分:江底影像
时间:1995年10月18日,下午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江边
事件:一次意外的发现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向三的事.
那张纸上的字,那个"戊寅年七月十五"的日子,那句"江面浮尸七具,皆面带笑"——都让我心里不踏实.
我试着打听向三的下落,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有人说看见他往东边走了,有人说他上了条船往下游去了.总之,这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直到第四天下午,码头上出了件事.
那天我正在铺子里整理一堆新收的铜钱,忽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出门一看,江边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是几个渔民在江边打捞,捞上来个东西.
是个铁箱子.
大概两尺见方,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还能看出来是个箱子——有盖子,有锁扣,锁扣上还挂着半截锈烂的铁链.
"这玩意儿沉得很!"一个渔民嚷道,"四个人才拖上来!"
"打开看看!"有人起哄.
那渔民拿锤子敲了几下,锁扣应声而落.盖子一掀开,围观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箱子里是一堆骨头.
人的骨头.
头骨,肋骨,腿骨,乱七八糟堆在一起.骨头上还挂着些烂成碎片的布料,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把箱子抬走,把围观的赶散了.我也回了铺子,可心里总想着那堆骨头.
晚上十点多,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老周,开门一看,是个穿制服的警察,三十来岁,瘦高个,戴副眼镜.
"陈九?"他问.
"是我."
"我叫张诚,分局的."他亮了下证件,"想找你问几个问题."
我把他让进屋.他坐下后,开门见山:
"下午捞上来的那个箱子,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认得那箱子里的人吗?"
我一愣."警察同志,那都烂成那样了,我怎么能认得?"
张诚盯着我看了几秒,说:"箱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我们拓印出来了,其中一个字是'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
"对."张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拓片,放在柜台上,"你看."
我拿起拓片,对着灯看.确实是两个字.一个是"陈",另一个——
另一个字是"江".
陈江.
我手一抖,拓片飘落在柜台上.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
陈大江.
不,不对.爷爷叫陈大江,可那箱子上的字是"陈江".少了一个"大"字.也许只是巧合?
可张诚下一句话,把我最后一点侥幸打碎了.
"箱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几个数字:1943.10.17."
1943年10月17日.
爷爷遇上那场雾的日子.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陈九,"张诚压低声音,"你爷爷...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我说,"肺上的毛病,在床上躺了半年.那是...那是1985年的事."
张诚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拓片收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九,"他说,"这案子我们还会继续查.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
我坐在屋里,脑子一片空白.
不对.哪里都不对.
爷爷1985年才去世,那箱子里的骨头怎么可能是他的?可那字,那日期...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的那些天.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可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九儿,"他说,"棺材峡...别去.那底下...不是人的地方."
"爷爷,你说什么?"
可他没再说.那之后,他再没醒过来.
不是人的地方.
底下有光,如千盏灯.
浮尸七具,皆面带笑.
龙生三爪,非王非侯.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棺材峡.
去看看那底下到底有什么.
去看看爷爷到底瞒了我什么.
去看看那个叫向三的水鬼,为什么会找上我.
第四部分:水路
时间:1995年10月20日,清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启程
我找了条船.
跑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马,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年轻时候在船上摔的.我叫他老马.
"棺材峡?"老马皱起眉头,"你跑那儿去做什么?那地方邪乎得很."
"有事."我说,"你开个价."
老马伸出三个指头.我给了钱,他不再问.
船是条柴油机驱动的铁皮船,七八米长,不大,但结实.老马在这条江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险滩都闯过.有他在,我心里稍微踏实点.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江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柴油机突突地响着,船头劈开江水,留下两道白色的浪花.
朝天门码头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江边一抹模糊的灰.
老马掌着舵,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前方.我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越来越高,江水越来越急.
"陈九,"老马喊我,"进峡了."
我抬头看.
两岸的山壁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江面被挤得只有几十米宽,水势骤然湍急起来,暗青色的江水翻滚着,打着旋儿,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这就是瞿塘峡.三峡中最短,最险的一段.
船在江心颠簸着,老马聚精会神地把着舵,不敢有丝毫松懈.我扶着船舷,往水下看.
江水很深,深得发黑,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可我能感觉到,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就像小时候走夜路,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江水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看见了.
水下有光.
不是阳光透过水面的那种亮光,是...灯.
一盏一盏的灯,排成一条线,从上游往下延伸,在几十米深的江底闪烁着昏黄的光芒.
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
没了.
只有翻滚的江水,黑沉沉的一片.
"老马!"我喊,"刚才你有没有看见底下有光?"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别瞎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江底下哪有光."
可他看我的眼神,分明写着:你也看见了?
船继续往前走.
我靠在船舷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些灯,排得整整齐齐,像...像什么东西的标记.
或者像路标.
通往什么地方的路标.
下午三点多,船过了瞿塘峡,进入巫峡.
这里的水势比瞿塘峡缓一些,两岸的山却更高,更险.山壁上有许多溶洞,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盯着江面.
老马指了指前方:"再走半个钟头,就到棺材峡了."
我打起精神,盯着前面的江面.
两岸的山越来越陡,江面越来越窄.有一段地方,两岸的山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条窄窄的水道.水面上飘着雾气,薄薄的,贴在水面上,像一层纱.
老马放慢了船速,小心翼翼地从雾里穿过去.
突然,他指着左前方的山壁:"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岩洞.洞口高得离江面有二三十米,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能看见的是——洞口外面,搭着几根木头.
那木头已经腐朽了,黑乎乎的,可还能看得出来,那是人工搭建的东西.像是...像是栈道.
"这什么?"我问.
老马摇摇头:"不知道.我跑了二十多年船,从没注意过这儿有这东西."
船从那洞口下方驶过.我仰着头,盯着那洞口看了很久.
洞口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像是铜镜.
又像是——眼睛.
第五部分:棺
时间:1995年10月20日,傍晚
地点:巫峡,棺材峡段
事件:江面的异常
过了那个岩洞,老马把船靠了岸.
"今晚在这儿过夜,"他说,"前头的滩太险,晚上看不清,不能走."
我把船缆系在一块大石头上,帮着老马收拾船上的一应物件.江边有块平整的石头,正好当露营地.老马生了堆火,烧了锅水,泡了两包方便面.
天已经全黑了.两岸的山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剪影.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火光照出的一小圈,能看见江水缓慢地流.
没有月亮.
也没有星星.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扣在山顶上的盖子.
"陈九,"老马抽着烟,看着江面,"你到底来这儿找什么?"
我没回答.
向三的事,那张纸的事,箱子的事,太乱,我自己都理不清.何况老马只是个船夫,没必要把他牵扯进来.
"随便看看."我说.
老马哼了一声,没再问.
夜深了,老马裹着毯子在火边睡了.我睡不着,坐在石头上,盯着江面.
江水平静得反常.
按说这种险滩,夜里也应该能听见水声.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江水无声地流,流得...流得太慢了.像一锅浆糊.
我站起身,走到江边,蹲下来,伸手摸水.
水是凉的,正常的那种凉.
可就在我手伸进水里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碰我的手.
软软的,凉凉的,像是什么活的东西.
我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江面上,就在我手刚才伸进去的地方,冒起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很快,那一块江面像开了锅一样,气泡翻涌.
我张大嘴巴,想喊老马,可喊不出声.
然后,气泡停了.
江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愣愣地盯着那片江面,心跳得像打鼓.
接着,我看见——
江底下有东西在发光.
那光很弱,黄黄的,隔了几丈深的水透上来,朦朦胧胧.但能看出来,发光的不止一个点,而是——一排.
整整齐齐,排成两列.
像是什么通道的两侧,点着一排排灯.
不对.
不是灯.
是...棺材.
我看见了.
在那片发光的水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轮廓.方方正正的,比普通的棺材大得多.那排灯就沿着那个方形的边缘,一溜排开.
我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那是什么?
谁的棺材,会沉在江底?
谁会在棺材边点灯?
那灯为什么还在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那光慢慢暗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江面重新陷入黑暗.
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时候,一只手拍在我肩上.
我差点叫出声来.回头一看,是老马.
"你也看见了?"他低声问.
我点头.
老马盯着江面,脸色铁青.
"陈九,"他说,"这地方不对.天亮就走,这钱我不要了."
我没说话.
天亮就走?我也想.
可我必须弄明白,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第六部分:笔记
时间:1995年10月21日,凌晨
地点:巫峡,棺材峡段岸边
事件:向三的笔记本
老马后半夜没睡,一直坐在火边抽烟.我也没睡,靠着石头,盯着江面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我发现脚边有个什么东西.
是一块油布.
我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个笔记本.本子旧得发黄,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就让我愣住了.
"戊寅年七月十六,记于巫峡棺材湾."
戊寅年.
1938年.
和那张纸上的一样.
我赶紧往后翻.
"昨夜见水下有光,如千盏灯.今日雇船下江,寻光之源.船至江心,忽闻水底有声,如万人哭.船工惧,皆不肯前.余独下江."
"水下十丈,见一巨物,方正如城,周遭有灯,不知何物燃灯.欲近前观之,忽觉水中有大力吸余,幸余抱石柱,不得脱.挣扎良久,力竭欲死之际,力忽消失.余急上浮,返船后吐水三升,体软如棉."
"船工皆言余面无人色,劝余归.余心有不甘,然亦不敢复下.今记之,待后日再探."
我手心冒汗,继续翻.
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跨度从1938年到1943年.
1939年:
"复至棺材湾,带铁索一捆,欲系石而探.下至十丈,复见那巨物.此次看清,乃一大棺.长五丈余,宽三丈,周遭灯台共三十六座.棺盖上刻纹,隐约似龙形.不敢近,遂返."
1940年:
"三至棺材湾.此次备油布包裹火把,欲照棺上纹.下至八丈,火把灭,无风而灭.心大骇,急上浮.浮至半途,忽闻背后有人唤余名.回头一看,黑水茫茫,无物.然那声真切,绝非错觉."
1941年:
"四至棺材湾.此次请一道士同行.道士名玄真,言此棺乃龙棺,葬的是江龙.江龙者,非龙也,乃古时巫教所奉之神,能兴风作浪.巫教败后,龙棺沉于江底,无人敢动.玄真于江边作法三日,临行前告余:此棺不可开,开则大祸.余问何祸,玄真不答,只摇头."
1942年:
"五至棺材湾.此行只为确认一事:那棺上龙形,爪是几爪.遂携一铜镜,欲借反光观之.下至九丈,见棺上一角.龙身盘曲,隐约可见一爪伸出.细观之,是三爪."
三爪.
龙生三爪,非王非侯.
我心跳得更快了.
1943年:
"十月十七日.六至棺材湾.此行有异.下至五丈,江中忽起钟声,沉闷悠长,震动五脏.随行船工皆惊,谓从未闻此声.余坚持下潜,至八丈,见棺上灯齐亮,光明如昼.棺盖缓缓开启一道缝.缝中漆黑,不见底.余欲近前,忽见一人自棺中坐起.面目模糊,似有似无.余大骇,急上浮,后事不知."
"醒时已在岸上.船工言余漂于水面,不省人事.捞起后,余昏睡三日三夜.梦中屡见那棺中人,不言不动,只瞪余.余知其非人,不知其欲何为."
"自此再不敢近棺材湾."
后面还有几页,是向三的后续追记,写的是他离开棺材湾之后的见闻.
1965年:
"偶遇一老者,言及当年巫峡之事.老者曰,其祖父曾为船工,亲历1943年十月十七日之事.那日钟声之后,江面漂起七具浮尸,皆面带笑.祖父不敢近,急撑船离.后闻,那七人乃一年前溺水而亡者,尸首本已捞起安葬,不知何故复现于江."
七具浮尸,皆面带笑.
和张纸上写的一样.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1943年10月17日,向三在棺材湾看到了棺中人.同一天,我爷爷在棺材峡听见了钟声.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那棺中人,和我爷爷见过面吗?
还有——向三这本笔记,怎么会在江边?
向三人呢?
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陈九,若见此书,勿来寻我.棺材湾下之物,已有人动了.七月十五,灯复明.我观之,有影自棺中出,逆流而上.那影所向,是你爷爷的墓."
你爷爷的墓.
我爷爷的墓.
我猛地站起身,把老马吓了一跳.
"走!"我说,"马上走!回重庆!"
第七部分:归途
时间:1995年10月21日,上午
地点:巫峡至瞿塘峡江段
事件:被迫返航
老马的船开得飞快,柴油机轰鸣着,把江水劈成两半.
我坐在船舱里,手里紧紧攥着向三的笔记本,脑子里乱成一团.
逆流而上.那影所向,是你爷爷的墓.
我爷爷埋在南山公墓,1985年下葬的.那地方离江边起码二十里地.一个从江底棺材里钻出来的东西,怎么能找到那里去?
除非——除非它早就在那儿了.
除非棺材里那东西,和我爷爷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那些天.他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天花板.有时嘴唇在动,像是念叨什么,可凑近了听,什么都听不清.
有一回我给他擦脸,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九儿,有些账,得还."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说胡话.
现在想想,他说的账,是什么账?
船突然晃了一下.
老马"咦"了一声,放慢了船速.
"怎么了?"我探出船舱.
老马盯着江面,脸色不好看:"江底有东西."
我往水里看.
江水是暗青色的,深不见底.但能看出来,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鱼游得快,一闪就过.那是——那是阴影.
一大片阴影,缓缓地,从江底往上升.
"快走!"我冲老马喊.
老马猛地推油门,船身剧烈一震,像要散架.柴油机咆哮着,船头翘起来,几乎要离开水面.
那片阴影越升越高,越来越近.离水面也就两三丈了.
我看清了.
不是阴影.
是人.
很多很多人.
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从江底往上升.他们垂着头,双臂耷拉着,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随着江水慢慢往上浮.
"我操!"老马声音都变了.
船像箭一样往前冲,把那些浮尸甩在后面.我回头看,那些尸体已经升到江面了,一个接一个,脑袋露出水来,然后整个身子浮上来,横在江面上,随着波浪一荡一荡.
他们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那么浮着.
可是——
可是他们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
船开远的方向.
我们船的方向.
第八部分:尾声
时间:1995年10月22日,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码头
事件:归来
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马一句话没说,收了我两倍的钱,把船缆一解,发动柴油机就走了.我知道,这钱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想雇他的船,给再多钱他都不会去.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到九陈阁.
推开门的瞬间,我就知道有人来过.
铺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开着,地上的碎瓷片踩了一地.可奇怪的是,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那些铜钱,瓷碗,都还在原位.
来人不是求财的.
他在找什么.
我走到里间,床上放着个东西.
一个木盒子.
不是我铺子里的东西.
我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还有一块青铜残片——和向三给我看的那块一模一样.
纸上写满了字,笔迹和向三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第一页开头写着:
"陈九亲启:若见此书,我已不在人世.莫寻我,莫念我,只记我言:棺材湾下之物,非你我能敌.龙鳞已现,必有大事.你爷爷欠下的账,你来还.你爷爷守的秘密,你来守.记住:三爪龙,非王非侯.水底城,开门迎客.你若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捏着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
你爷爷守的秘密.
什么秘密?
后面还有一页.
"另:你那铺子底下,三尺深处,有你爷爷埋的东西.挖出来,你就明白了.挖出来之前,别去找那水底城.切记,切记."
铺子底下.
三尺深处.
我低头看脚下的青砖.
爷爷到底埋了什么?
我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地砖.声音是实的,不像下面有空洞.可向三不会骗我——他没理由骗我.
我犹豫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我找来把镐头,撬开了一块地砖.
下面是三合土,夯得结实.我一镐一镐地挖,挖了快两个小时,挖到一米多深的时候,镐头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我用手扒开土.
是一个石匣子.
石匣子上刻着一行字:
"陈氏后人启.勿为他人所见."
我打开石匣.
里面是一卷油纸裹着的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
是一张图.
一张画在绢上的图,虽然发黄,但墨迹依然清晰.图上画的是——长江.
从重庆到上海,两千四百公里的水道,每一个弯,每一个滩,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是图上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江底下,画着一条龙.
从源头开始,盘踞在江底,一直延伸到大海.龙的鳞片上,标着许多红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有小字标注.
我凑近看.
一个红点,在瞿塘峡.旁边写着:"夔门锁钥".
一个红点,在巫峡.旁边写着:"巫山神宫".
一个红点,在我刚回来的地方——棺材峡.旁边写着:"龙棺所在,不可轻动".
龙的最后一爪,伸向上海.那儿的红点旁边写着:"出海处.待龙抬头,便是天变".
待龙抬头.
便是天变.
我捧着这张图,手在发抖.
爷爷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翻到图的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
"九儿,当你看到这些,我已经不在了.莫问我为何瞒你,莫问我为何留这些给你.我只能告诉你,咱们陈家,在长江边上活了六代,六代人都守着同一样东西.这东西是什么,你自己去找.找到之后,你会明白,什么叫命."
六代人.
守着同一样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亮了.江面上金光万道,可那光,照不进我心里.
我想起向三那句话:"你若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没得选.
爷爷守了六代的东西,我不能断在我手里.
棺材峡下那口龙棺,那棺材里坐起来的东西,那些浮尸,那些灯,那些影——我必须弄明白.
我把石匣重新埋好,把图纸贴身收好.
铺子外的江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我走出门,站在江边.
江水那么深,那么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知道,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等了我们陈家六代.
现在,轮到我了.
附录:文中涉及的主要人物与事物
陈九:本故事主角,31岁,重庆朝天门古董铺子"九陈阁"老板.爷爷陈大江是长江上的老船工.
向三(水鬼):神秘中年人,专门从江底打捞物品,在棺材峡见过不可名状之物,留有详细笔记.
老马:船夫,四十余岁,脸上有疤,在长江上跑船二十余年.
张诚:公安分局警察,调查江边捞起的铁箱案件.
爷爷陈大江:陈九的祖父,1985年病逝.1943年曾在棺材峡亲历江底钟声.
棺材峡龙棺:沉于江底的巨大棺材,长五丈余,宽三丈,周遭有三十六座灯台.棺盖上刻三爪龙纹.
三爪龙:古时巫教所奉之神"江龙"的象征,有"非王非侯"之说.
戊寅年(1938年)事件:向三首次在棺材湾看见水下灯光;三日后江面浮起七具面带笑容的尸体.
癸未年(1943年)事件:十月十七日,棺材峡江底传出钟声;同一天向三看见棺中人坐起.
长江龙脉图:陈家六代人守护的秘图,描绘了长江底下的龙形,标注了若干重要地点.
[第一卷·第一章·第一节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