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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 第一章:龙鳞 第四节点:龙归

第一部分:再入龙宫

时间:1995年10月27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位置:巫峡棺材峡段,江底龙宫

事件:陈九第二次踏入石门

船沉到底的时候,没有震动,没有冲击,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就好像我不是在下沉,而是在——漂.

漂向什么地方.

漂向那个一直在等我的地方.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那扇石门,敞开着.

门后的光,比我第一次来时更亮.

绿光里混着别的东西——金色的,银色的,血红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往门里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水声,回头一看,那艘船已经消失了.

只有无尽的黑暗.

我攥紧手里的两块玉佩,走进门里.

这次走的路,和上次不一样.

不是那条两边刻着画的通道,而是一条我从没见过的走廊.

走廊很宽,可以并排走五六个人.两边不是石壁,是水.

透明的,静止的,凝固的水.

水里有东西在游.

不是鱼,是——人.

很多很多的人,在水里游着.他们闭着眼,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凑近看其中一个.

是个女人,年轻,穿着古时候的衣服.她的头发在水里飘散开来,像黑色的海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脑子.

她在说:"来..."

她在叫我过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水里的人开始朝我聚拢.

无数张脸,贴在透明的边界上,看着我.他们的嘴唇一起张开,一起说:

"来...来...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我头疼.

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来...来...来..."

我大喊一声,往前跑.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我停下脚步.

这个空间,我在外面见过.

就是那个放着龙棺的大殿.

可它变了.

三十六座灯台还在,火焰还在烧,可那些火焰不再是黄色的,而是——绿色的.

和玉佩里的光一样.

那口石棺,还在正中央.

可棺盖已经完全打开了.

竖起来,靠在棺边上.

棺里空空的.

那条龙——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老人——不见了.

我走近石棺,往里看.

棺底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是一道阶梯.

通往下面.

通往更深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踏进了石棺.

脚踩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回头.

没人.

只有那三十六座灯台,绿色的火焰静静地烧着.

那声音又响起来:

"往下走,别回头."

是我爷爷的声音.

我往下一级一级走.

台阶很长,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永远走不到头.

终于,脚下踩到了平地.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方.

第二部分:龙源

时间:进入龙宫后,时间已经失去意义

位置:龙宫最深处,龙源大殿

事件:陈九见到真正的龙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大到什么程度?我的眼睛看不见边界,我的手电筒照不到尽头.只有那绿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这里的每一寸地方.

正中央,是一个湖.

不是水湖,是光湖.

那绿色的光,就是从湖里发出来的.

湖面上,飘着无数朵莲花.

青铜的莲花,每一朵都和我第一次进来时看见的灯盏一模一样.

可这些莲花是飘着的,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

它们在湖面上缓缓移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湖中央,有一个小岛.

岛上,盘着一条龙.

不是石雕,不是影子,是真的龙.

那条龙,有几十丈长,鳞片在绿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它的头低着,朝下看,看着湖面,看着我,看着——

它身体下面,压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和我第一次在石棺里看见的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那老人躺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可他的胸口,有一个洞.

空的洞.

就像什么东西从他胸口被挖走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两个小人,一个是我爷爷,一个是龙的部分.

那龙的部分,正朝着那条龙的方向,拼命地游.

它在呼唤.

在挣扎.

在渴望回到主人身上.

我迈步走进光湖里.

湖水很浅,只没过膝盖.可那光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我只能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我到了岛上.

站在那条龙面前.

龙的眼睛,睁开了.

那眼睛,和石棺里那个老人的眼睛一样,和石门后那个声音一样,和我玉佩里那个小人的眼睛一样.

它看着我.

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用嘴,是用我的脑子:

"你来了."

我已经不害怕了.

"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

"你是我?"

"我是你们.我是陈家的源头.我是那条龙."

我不懂.

可它继续说了:

"很久以前,我不是龙.我是人."

人?

"我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巫.我带领人们祭祀山川,祭祀江流.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的年龄."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这世界,不是只有人间."

"江底下,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住着比我更老的东西.它们不是神,不是鬼,是——原初的存在."

"我下去过.见过它们.和它们交流过.它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怎么活得更久.怎么让灵魂不灭.怎么让自己变成——龙."

它顿了顿.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条龙.不是真正的龙,是一种——状态.介于生和死之间,介于人和神之间,介于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之间."

"可变成龙之后,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

"回不到人间.我只能待在江底,待在黑暗里,等."

"等什么?"

"等人来."

它看着我.

"等身上有我的鳞的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玉佩.

"我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了很多份,装进这些玉佩里.每一份,都是一个我.它们上了岸,成了人,有了后代.一代一代,一直传到你这里."

"可那些我,都不完整.真正的我,被留在这里,等它们回来."

"所以...陈家的人,都是你的...分出来的?"

"是.他们是我,也不是我.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命运.可他们身上,都带着我的印记."

"那块玉佩,就是印记.戴着它的人,就和我有联系.他们能听见我的呼唤,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想起那些钟声,想起那些梦,想起第一次见到向三时那种奇怪的感觉.

"我一直在等," 它说,"等所有鳞片都回来.等我重新完整.等我能够——离开."

"离开?去哪儿?"

它沉默了一会儿.

"回到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儿?"

"在江的尽头.在海里.在更深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我第一次遇到那些原初存在的地方.它们在那儿等我.等我回去."

我看着它身下的那个老人.

那老人胸口的洞,空空的.

"那是谁?"

"那是我.最后的我.真正的我."

"可你没有胸口那块..."

"那块在你手里."

我低头看玉佩里的那个小人.

它在游,在呼唤,在渴望回到那个洞里.

"把它还给我." 它说,"让我完整.让我回家."

我攥紧玉佩.

"如果我把它还给你,你会怎么样?"

"我会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那江里的那些东西呢?那些石人?那些水里的游魂?"

"它们会跟我一起走.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它们也是在这里等了几千年的人."

"那些人...都是你?"

"都是我的鳞片.每一片,都曾经是一个人.他们进来之后,没有出去.他们留在这里,等我."

我看着那些水里的游魂,那些石像,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都在等.

等了几千年.

等我手里的这块玉佩.

等那条龙完整.

等它能走.

我犹豫了.

如果我把玉佩还给它,它会离开.那些游魂也会离开.

可江里呢?长江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那些传说,那些诡异的事,会不会消失?

"会." 它说,"都会消失.我会带走一切.江底会变得干净,像从来没有我一样."

"那我爷爷呢?"

我举起另一块玉佩.

我爷爷的小人在里面,静静地看着我.

"他也会跟我走."

"他不是你的一部分?"

"他是.他是我的最后一片鳞.他1985年进来之后,选择了变成玉佩里的灵魂,等你来."

"等我?"

"等你来做这个选择."

我看着玉佩里的爷爷.

他在笑.

和那些游魂一样的笑.

可那笑里,有我熟悉的东西.

爷爷,你真的是在等我做选择?

你真的愿意跟他走?

我爷爷的小人点了点头.

"这是他的选择." 那条龙说,"也是你的选择."

"我有什么选择?"

"你可以把玉佩还给我.让我完整.让我走.让这一切结束."

"然后呢?"

"然后你上岸.继续你的生活.忘了这里的一切."

"我能忘了?"

"你会忘了.我会带走所有记忆.你会像从来没来过这里一样."

我看着它,看着爷爷,看着那些游魂.

"如果我不还呢?"

"那我就继续等.等你老死.等你的孩子来.等你的孩子的孩子来.等到有人愿意做这个选择."

"永远等下去?"

"永远."

我沉默了.

永远等下去.

那些游魂,已经等了几千年.

我爷爷,等了我十年.

那条龙,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它们都在等.

等我做这个决定.

"你们凭什么让我做决定?"

"因为你手里有最后一片鳞.因为你是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人?"

"陈家的人,只剩下你了."

我愣住了.

我爹呢?我娘呢?他们没有兄弟姐妹?

可我突然想起来,我从小就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叔叔姑姑.只有爷爷,只有爹娘,只有我.

我爹娘去世之后,真的只剩下我了.

陈家六代,到我这里,结束了.

所以这个决定,只能我来做.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

一块里装着我爷爷,一块里装着龙的一部分.

两块都很重.

重得我手都在抖.

"爷爷,"我说,"你真的想走?"

爷爷的小人点了点头.

"那条路很远吗?"

爷爷摇头.

"危险吗?"

爷爷摇头.

"你走了,我还能见到你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我的胸口.

什么意思?

你是说,你永远在我心里?

我眼泪下来了.

"爷爷..."

爷爷的小人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条龙.

"我决定."

它看着我.

我把手里的两块玉佩,都举起来.

"你要哪一块?"

"两块都要."

"可你只要胸口那一块就够了."

"两块都要." 它重复,"你爷爷的那块,也是我的一部分.所有的鳞片,都是我的.我要把它们都带回去."

我看着爷爷.

他看着那两块玉佩,点了点头.

他在说:给他.

都给他.

我深吸一口气,把两块玉佩一起,扔进那个胸口的洞里.

第三部分:完整

时间:玉佩归位的瞬间

位置:龙源大殿,小岛上

事件:龙归其位

玉佩扔进去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那绿光,猛地炸开.

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声音.

无数的声音.

在喊,在叫,在笑,在哭.

在唱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

那歌声,悲凉,悠远,像是在送别什么.

送别那条龙.

送别那些等了千年的人.

送别一个时代.

光渐渐暗下来.

我睁开眼睛.

那条龙不见了.

它身下的那个老人,坐了起来.

他胸口的洞,已经长好了.

他的脸,和我爷爷一模一样.

和我也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笑了.

"谢谢你."

那声音,不再是脑子里响起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你...你是..."

"我是你.我是你爷爷.我是那条龙.我是所有."他说,"我是完整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那么近,我能看清他脸上的皱纹,能看清他眼里的光.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儿?"

"回去."

"回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那个光湖走去.

那些飘在湖面上的青铜莲花,一朵一朵沉了下去.

那些水里的游魂,一个一个浮了起来,朝这边游过来.

那些跪在石像里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都在笑.

和周德海一样的笑.

和向三一样的笑.

和那些浮尸一样的笑.

可这笑,不再让我害怕.

因为我知道了,那不是死亡的笑,那是——解脱的笑.

他们在笑,因为他们终于可以走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个老人走到湖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陈九."

"陈九."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他迈步走进湖里.

湖水翻涌起来,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然后,光芒冲天而起.

我闭上眼睛,用手挡住脸.

那光太强了,强到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

不知过了多久,光暗下来.

我睁开眼睛.

那个老人不见了.

那些游魂不见了.

那些石像不见了.

那些青铜莲花不见了.

那个光湖,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大殿,和站在大殿中央的我.

还有——

地上有一个东西.

我走过去,捡起来.

是那块玉佩.

我爷爷的那块.

里面是空的.

没有小人,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行刻在背面的字:

"陈氏大江"

爷爷走了.

他真的走了.

我把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余温.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陈九——陈九——"

是老马.

第四部分:浮出

时间:1995年10月27日,上午

位置:巫峡棺材峡段,江面

事件:陈九浮出水面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泡在江水里.

冰凉的江水.

我挣扎着浮起来,四处看.

不远处,有一艘船.

老马的船.

他站在船头,正拼命地喊我的名字.

"老马!"我喊.

他看见我,赶紧把船开过来,把我拉上去.

"陈九!你他妈吓死我了!"老马一边骂,一边把衣服披在我身上,"你在水里泡了多久?怎么还活着?"

我躺在船上,喘着粗气.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你掉进去之后,我找了你整整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我抬头看天.

太阳在头顶,白晃晃的.

"现在几号?"

"十月二十八号."

十月二十八号.

我在江底待了一天一夜?

不,不对.

我感觉只待了几个小时.

老马把船开回岸边,扶我上岸.

"陈九,你到底在底下见着什么了?"

我看着江面.

江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波光.

那黑沉沉的颜色,不见了.

那诡异的气息,不见了.

那看不见的压迫感,不见了.

"老马,"我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江不一样了?"

老马愣了一下,看着江面.

"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就是...干净了."

老马听不懂,可我也不想解释.

我们上了船,往回开.

船经过棺材峡的时候,我往山壁上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不见了.

山壁光滑平整,像是从来没有过洞口一样.

它走了.

它们都走了.

第五部分:尾声

时间:1995年11月1日

位置: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陈九的归来

回到重庆之后,我病了一场.

发烧,说胡话,躺了三天三夜.

老周请了大夫来,大夫看不出毛病,只说可能是受凉了,开了几副药.

第四天,我退烧了.

第五天,能下床了.

第六天,我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外人来人往.

张诚来过一次,说周德海的案子结了,死因是心脏骤停.那七具浮尸,也查不出什么,只能按意外处理.

向三再也没出现过.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活着走了,还是也变成了那些游魂里的一朵.

我不知道.

可我宁愿相信他活着.

那块玉佩,我收在抽屉里.

爷爷的玉佩.

空的.

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看.

那玉佩里,偶尔会闪过一道光.

很微弱,一闪即逝.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爷爷在看我?

还是那条龙在给我留个念想?

我不知道.

第七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地方.

一片巨大的水域,无边无际.

那水不是江水的颜色,是——海的颜色.

深蓝的,幽深的,一眼望不到底.

海的远处,有一条龙.

它盘在海面上,回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和那天在龙宫里的一模一样.

它朝我点了点头.

然后,沉下去了.

沉到那深蓝的海底.

沉到它来的地方.

沉到它永远的家.

我醒了.

窗外,江水静静地流着.

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起身走到江边.

江水在我脚下,那么近,那么静.

可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那条龙,回家了.

那些游魂,也回家了.

爷爷,也回家了.

只剩我.

只剩这条江.

只剩这个我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地方.

我低头看江水.

江水映着月光,映着我的脸.

我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微弱,很淡.

像那条龙临走时看我的眼神.

那是它留给我的.

永远留给我的.

月光下,江水静静地流.

我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白.

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直到——

我听见一个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九儿——"

是我爷爷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

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

那光里,有一条龙的影子.

它回过头,看着我.

笑了.

然后,它游向更深的地方.

游向永远的家.

我站在江边,也笑了.

"爷爷,"我说,"一路走好."

江水轻轻地流着.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六部分:一年后

时间:1996年10月

位置: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平静的日子

一年过去了.

九陈阁还是那个九陈阁,卖些零碎的古董,收些渔民从江里捞上来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再也没有诡异的了.

只是普通的铜钱,普通的瓷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

老周还是每天在门口喂鸟,看见我就打招呼:"九儿,吃饭没?"

老马偶尔来找我喝酒,喝多了就问我那天在江底到底见着什么了.我说忘了,他就不问了.

张诚调去了别的分局,偶尔路过的时候会进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他不再问那些案子,我也不再提.

向三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走了,还是也去了那条龙去的地方.

可我知道,不管他在哪儿,他都会好好的.

那块玉佩,我挂在脖子上,每天都戴着.

不是当护身符,是当念想.

念想我爷爷.

念想那条龙.

念想那些在江底等了千年的人.

有时候晚上,玉佩里会闪过一道光.

很微弱,很淡.

像爷爷在对我笑.

像那条龙在给我打招呼.

我就对着玉佩说:

"爷爷,你好吗?"

那光闪一闪,算是回答.

"那条龙好吗?"

又闪一闪.

"你们都在家了吗?"

再闪一闪.

我就笑了.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块玉佩上.

玉佩里,有两个人影.

很小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个是爷爷.

一个是那条龙.

它们并肩站着,看着外面.

看着江.

看着这条它们生活了千年的江.

看着这个我生活的地方.

它们在等我.

等我有一天,也去它们那里.

可那一天还早.

我还要在这儿生活很久很久.

还要在这江边,开很久很久的铺子.

还要收很多很多的东西.

还要认识很多很多的人.

还要过很多很多的日子.

等到那一天真正来的时候,我会去的.

去它们那里.

去那条龙的家.

去看那一片深蓝的海.

去和爷爷重逢.

去和它们永远在一起.

可现在,还早.

我走到江边,看着江水.

江水那么深,那么长,一直流到天边.

可我知道,流到天边之后,就是海了.

就是那条龙的家了.

"爷爷,"我说,"等我."

江水轻轻地流着.

流过朝天门,流过木洞镇,流过棺材峡,流过那已经消失的洞口,流过那已经空了的大殿,流过那已经散去的游魂,流过那条龙沉睡过的地方.

一直流到海里.

流到永远.

流到——

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第七部分:尾声的尾声

时间:1996年除夕夜

位置:重庆朝天门,江边

事件:最后的告别

除夕夜.

我站在江边,看着满城的烟花.

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在天上炸开,照亮了江水.

江水里映着那些烟花的倒影,像另一个天空.

我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这一年,它一直陪着我.

今天,我想做一件事.

我低下头,看着玉佩里的那两个人影.

爷爷,那条龙.

它们在看着我.

在等我做最后一个决定.

"爷爷,"我说,"你还想回去吗?"

人影不动.

"那条龙,你还想再回江底吗?"

也不动.

"你们都不想."我笑了,"你们都在家了."

我抬起头,看着江水.

"那我也该放手了."

我把玉佩举起来,对着月光.

月光照在上面,透出淡淡的光.

"这一年,谢谢你陪我."我说,"可现在,你们该真正回家了."

我把玉佩放进江水里.

它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荡一荡.

那两个人影,在里面看着我.

然后,他们笑了.

和那些游魂一样的笑.

可那笑里,没有诡异,只有温暖.

只有爱.

只有告别.

玉佩慢慢往下沉.

沉到江底.

沉到黑暗里.

沉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站在江边,看着它消失的地方.

烟花在天上炸开,照亮了江水.

可那块玉佩,再也看不见了.

"爷爷,"我轻声说,"再见."

江水流着.

无声地流着.

流过朝天门,流过木洞镇,流过棺材峡,流过那已经空无一物的江底,流过那已经散去的游魂,流过那条龙曾经沉睡过的地方.

一直流到海里.

流到那条龙的家.

流到我爷爷的家.

流到——

我们终将再见的地方.

[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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