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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 第一章:龙鳞 第三节点:江底龙宫

第一部分:门后

时间:1995年10月25日,深夜

地点:巫峡,山壁洞内,石门之后

事件:陈九进入江底

门开了.

不是往外开,是往里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像是几千年前埋在地底下的东西终于被惊醒了,嘎吱——嘎吱——嘎吱——,每一声都磨在我心尖上.

门后不是水.

是——空气.

干燥的空气.

我愣住了.

门外是江底,怎么可能没有水?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长,一级一级,伸向黑暗深处,看不见尽头.石阶两边,点着灯.

油灯.

灯盏是青铜的,雕成莲花形状,莲心一点火光,黄澄澄的,不摇不晃,像是凝固的.

这些灯,烧了多少年?

谁添的油?

我迈步走进门里,脚踩在第一级石阶上.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石门自己关上了.

我被关在里面了.

或者说,我终于进来了.

石阶往下延伸,我一级一级往下走.空气很干燥,没有江底的潮湿腥气,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檀香?还是别的什么香?

走了大概一百多级,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大殿.

比我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座倒塌的大殿更大.高得看不见顶,宽得手电筒照不到边.地上铺着青石板,一块一块,平整得像镜子.

大殿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

这根柱子没倒,直挺挺立在那儿,直径少说有三四丈.柱子上盘着一条龙,三爪龙,从柱底一直盘到柱顶,龙头在最高处,俯视着整个大殿.

我仰着头看那条龙.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龙的眼睛里反射出两点幽光.

它在看我.

我走过去,走到柱子底下.

柱子上刻着字.

"巫山龙宫,镇江万年.龙神居所,凡人莫入."

巫山龙宫.

江底真的有龙宫.

我爷爷说的那些,向三记的那些,都是真的.

我绕着柱子走了一圈,发现柱子后面有东西.

一个祭坛.

石头的祭坛,一米来高,三丈见方.祭坛上摆着供品.

不是猪牛羊,是——人.

不对,不是真人.是石像.

石人.

几十个石人,跪在祭坛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柱子上的那条龙.他们低着头,姿态恭敬,像是在朝拜.

我爬上祭坛,走到那些石人中间.

近了才看清,石人不是雕的,是封的.

外面的石壳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人.

真人.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些人的脸,和石壳贴合在一起,能看清五官.有些是老人,有些是年轻人,有男的,有女的.他们闭着眼,表情平静,像是在睡觉.

不是腐烂,没有发臭,像是被什么力量封存在石头里,一动不动.

我蹲下来,凑近看其中一个.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古时候的衣服.他的眼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突然,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祭坛上摔下去.

再仔细看,没动,还是闭着眼.

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了.

心跳得像打鼓,我赶紧从祭坛上爬下来,离那些石人远远的.

大殿的另一头,有扇门.

不对,不是门,是通道.

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通道很长,两边墙壁上刻满了画.我一边走一边看,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些画,像是在看一部几千年的连环画.

第一幅画:一条江,江边有山.江里有一条龙,三爪龙,在游动.

第二幅画:龙游到一个地方,停下来.那地方有山,山壁上有洞.就是棺材峡.

第三幅画:龙沉到江底,盘起身子,睡着了.

第四幅画: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江面上来了一艘船.船上的人往江里扔东西——像是祭祀的供品.

第五幅画:龙醒了.它从江底升起来,翻起大浪,把船打翻了.船上的人都掉进江里.

第六幅画:那些人沉到江底,跪在龙面前.龙张开嘴,把他们——吃掉了.

不对.

不是吃掉.

那些人没有进龙的肚子,而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继续看.

第七幅画:龙的身边,出现了许多小人.那些小人就是之前掉进江里的人.他们没有死,而是变成了龙的手下.

第八幅画:那些小人在江底建造宫殿.就是我现在所在的这座宫殿.

第九幅画:宫殿建好了,龙躺在里面,继续睡觉.那些小人站在四周,守着它.

第十幅画:画到这里突然断了,墙壁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空白之后,又出现新的画.

可是画风和前面不一样了.

前面是古拙的线条,像是几千年前的人刻的.后面这几幅,线条精细得多,颜色也鲜艳,像是近代的作品.

第一幅新画:一条船,在江上航行.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和我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

第二幅新画:那个人下到江底,走进这座宫殿.他站在龙面前,龙睁开了眼睛.

第三幅新画:那个人跪下来,变成了龙身边的一个小人.他的玉佩,留在了祭坛上.

第四幅新画:那玉佩被另一个人捡走了.那个人也是从江面上来的.他把玉佩挂在脖子上,离开了这里.

第五幅新画:那个人站在江边,仰头看天.他身后站着许多小人,都在看他.

第六幅新画:那个人回到了岸上,有了妻子,有了孩子.那些孩子,一代一代,都戴着那块玉佩.

看到这里,我明白了.

那个人,是我爷爷.

那玉佩,是我爷爷从江底带出去的.

不对.

那玉佩,是前一个人留在祭坛上的.

那个人是谁?

是我的祖先?陈家第一代?

他变成了龙身边的一个小人?

我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到最后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人,站在石门前,伸手推门.

那人穿的衣服,和我一模一样.

那脸,是我自己.

我后背一凉,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黑暗.

画上画的,是我现在的样子.

这条通道,这些画,早就知道我会来.

第二部分:龙棺

时间:1995年10月26日,凌晨

地点:江底龙宫,通道尽头

事件:陈九见到真正的龙棺

通道的尽头,又是一个大殿.

这个大殿比前面那个小一些,但更诡异.

殿中央放着一口棺.

不是普通的棺材,是石棺.

和向三笔记里描写的一样:长五丈余,宽三丈,周遭有灯台.三十六座灯台,围着石棺摆了一圈,灯芯上的火焰静静地烧着.

我走近去看.

石棺上刻着龙.三爪龙,盘曲着,鳞片清晰.龙的爪子上抓着东西——像是人的手.

不对,就是人的手.

很多只手.

那些手从龙的爪子下伸出来,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

我绕着石棺走了一圈.

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缝.

缝不大,一指宽.

可那缝里,往外渗东西.

不是水.

是光.

幽幽的绿光,从棺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趴在地上,从缝里往棺里看.

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绿光晃动.

突然,绿光暗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

然后,那东西移开了.

我又看见了光.

不对,不是光.

是眼睛.

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棺里盯着我.

从那条缝里,往外看.

看我.

我的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棺里传出来:

"你来了."

和石门前那个声音一样.

和爷爷1938年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样.

它在等我.

在等我爷爷.

也在等我.

我张口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只眼睛盯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棺盖动了.

缓缓地,往一边移.

嘎——吱——

三十六座灯台上的火焰,同时摇晃了一下.

棺盖移开了一尺宽的缝.

绿光从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大殿.

我看见里面了.

石棺里,躺着一个人.

不是龙,是人.

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穿着古代的衣服,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他的脸——和我爷爷很像.

不是现在的爷爷,是年轻时的爷爷.

不,不对.

是我.

和我自己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棺里那张脸.

那就是我.

躺在棺里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老人——不,那个我——睁开眼睛.

他看着站在棺外的我.

那眼神,不惊讶,不疑惑,只是——等.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终于来了."他开口,声音和石门后的一样.

"你...你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笑了.

那笑容,和周德海死时的一样,和向三的一样,和那些浮尸的一样.

"我是你."

"什么?"

"我是你,你是我.我是你的来处,你是我的去处."

我听不懂.

可我又好像听懂了.

"陈家六代,"他说,"守的不是龙,是这片鳞."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块玉佩.

和我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这块鳞,从龙身上掉下来,化成了人.那人有了后代,后代又有了后代.一代一代,传到你这里."

他把玉佩举起来,对着绿光.

"这玉佩,是信物.谁戴着它,谁就是龙的鳞."

我低头看自己脖子上的玉佩.

两块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爷爷戴着它,来了这里.他回去了,归了位."

"归位?"

"变回鳞,回到龙身上."

他指了指自己身下.

我看见他躺着的地方,下面不是棺底,是——水.

一片幽幽的水,深不见底.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巨大的东西.

龙的影子.

"龙少了一片鳞,"他说,"那一千年,它都在等.等那片鳞回来."

"我爷爷...回来了?"

"回来了.现在它在等另一片."

他看着我.

"等你这片."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对,"我说,"我爷爷是淹死的.他是被你们害死的."

那人笑了.

"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你看——"

他指了指大殿的角落.

我扭头看去.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蓝布中山装,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那是谁?"

"你爷爷."

我爷爷?

我走近几步.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爷爷.

陈大江.

1985年死去的爷爷.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和周德海一样的笑.

"九儿,"他开口,"你来啦."

那声音,真的是爷爷.

可那笑,太渗人了.

"爷爷...你怎么..."

"我在这儿等了好久."他说,"等你来."

"等我?等我干什么?"

爷爷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我跟上去.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穿过黑暗,走过通道,来到一个地方.

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间,有一个水池.

池子里不是水,是——光.

幽幽的绿光,像液体一样,在池子里缓缓流动.

池子周围,跪着很多人.

石人.

和外面祭坛上的一样.

可这些石人,脸是朝上的,不是朝下的.他们在看什么?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看.

头顶上,盘着一条龙.

石雕的龙.

不对,不是石雕.

是真的.

那条龙,盘在石室顶上,身子有几十丈长,鳞片在绿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它的头低着,朝下看,看着池子,看着那些石人,看着我.

它的眼睛,和棺里那人的眼睛一样.

等着.

在等我.

"九儿,"爷爷在我身后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爷爷替我回答了:

"那是咱们."

咱们.

陈家六代.

六个人,六片鳞.

都在这里了.

都在龙身下,等着最后一片.

我那片.

第三部分:祭坛

时间:1995年10月26日,凌晨

地点:江底龙宫,主殿

事件:陈九面对真相

爷爷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仰头看着那条龙.

"它叫江龙."他说,"不是真正的龙,是比龙更老的东西.巫教的人拜它,拜了几千年.后来巫教没了,它还在.它在江底,等人来."

"等什么人?"

"等身上有它鳞的人."

爷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咱们陈家,都是那鳞变的.第一代祖先,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他戴着那块玉佩,上了岸,娶妻生子,有了咱们这一支."

"那他为什么要出去?"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想变回鳞."

我看着那条龙,看着那些跪着的石人.

"这些人...都是鳞变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爷爷说,"那些不是的,是被召来的.他们下到江底,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跪在这儿,守着龙,等着它醒."

"它醒过吗?"

"醒过.1943年那次钟声,就是它醒了一下.那一醒,江上就漂起七具浮尸.那些人,是来接它的."

"接它?"

"接它上岸.它想去岸上."

我愣住了.

"它上岸干什么?"

爷爷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发毛.

"找你."

找我?

"1943年,你还没出生."

"不是找你这个人,是找你这片鳞."爷爷说,"它知道你早晚会来.它一直在等."

我往后退了一步.

"爷爷,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进来过."爷爷说,"1985年,我进来了.在这儿待了七天."

七天.

周德海说他失踪了七天,然后尸体漂上来了.

那不是尸体.

那是——

"那不是你?"

爷爷笑了.

"那是我留下的.我回去了."

"回哪儿?"

爷爷指了指那条龙.

"回它身上.回我该回的地方."

我看着爷爷.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他也不是人.

他也是那些东西.

"九儿,"爷爷说,"你别怕.这不是死,这是——归位."

"归位?"我的声音在发抖,"变成那些石人,跪在这儿,叫归位?"

"不是跪.是——回去."爷爷说,"你本来就是从它身上来的,回去有什么不对?"

"不对!"我喊出来,"我是人!我他妈是人!不是龙的鳞!"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怜悯?是无奈?还是——期待?

"九儿,"他轻声说,"你摸摸自己脖子上的玉佩."

我下意识伸手,摸到那块玉.

玉佩是热的.

刚才还是凉的,现在烫手.

我低头看,那玉在发光.

和池子里的光一样.

和那条龙的眼睛一样.

"你感觉到了吗?"爷爷问.

我感觉到什么?

我感觉到——

心跳.

不是我的心跳.

是它的心跳.

从玉佩里传来的,从池子里传来的,从那条龙身上传来的.

咚——咚——咚——

和钟声一样.

和我进来之前听见的钟声一样.

它在叫我.

在喊我过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朝池子走去.

池子里的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我的脸.

池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石像.

可那石像的脸,是向三.

向三也在这儿.

他也变成了石像.

他看着我,那双石头的眼睛,似乎还活着.

他在对我说什么?

我听不见,可我看懂了他的嘴型:

"别过去."

可我停不下来.

腿不是我的了.

我走到池子边上,低头看那发光的水.

水底下,有无数张脸.

都是石像的脸.

都在看我.

都在笑.

和周德海一样的笑.

和向三一样的笑.

和我爷爷一样的笑.

我抬起头,看着那条龙.

它也低下头,看着我.

它的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龙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回来了."

我张嘴想喊"不".

可我喊不出来.

我张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我嘴里往外钻.

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一条小鱼.

它钻出来,钻到空气里,钻进那发光的水里.

然后,我看见了.

从我嘴里钻出来的,是一道绿色的光.

细细的,像一根线.

那根线,连着我,连着池子,连着那条龙.

它在把我往外拉.

把我往龙那边拉.

我脚下一滑——

掉进了池子里.

第四部分:池中

时间:1995年10月26日,凌晨

位置:江底龙宫,发光的水池中

事件:陈九的遭遇

掉进池子的瞬间,我以为会淹死.

可那水不是水.

是光.

我能呼吸.

能在里面睁开眼睛.

能看见周围的一切.

池子里很深,往下沉了不知多久,脚才踩到底.

池底是平的,铺着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纹路——龙鳞的纹路.

无数片龙鳞.

我站的那一片,上面有字.

"陈氏九".

我的名字.

我往前走一步,踩到另一片鳞上.

"陈氏大江".

爷爷的.

再往前,"陈氏...",后面那个字不认识,可看位置,是更早的祖先.

我走了一圈,发现这片池底,有六片鳞写着陈家的名字.

六代.

陈家六代,都在这里.

只有一片鳞,是空白的.

那空白鳞,在正中间.

就在龙的正下方.

龙在头顶,张着嘴.

它的嘴正对着那片空白鳞.

它在等.

等我站上去.

我朝那片空白鳞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快到的时候,脚碰到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块玉佩.

和我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可我的玉佩还在脖子上.

那这块是谁的?

我弯腰捡起来.

玉佩背面刻着字:

"陈氏启明".

陈启明.

那是我曾祖爷爷的名字.

他的玉佩也在这儿.

他后来呢?

他也变成石人了?

我抬起头,四处寻找.

池子边上,站着许多石像.有些我见过,有些没见过.可有一个,我认识.

向三.

他的石像,站在池子边上,伸着手,像是想拉什么人.

他的眼睛,正对着我.

石头的眼睛,可里面似乎有光.

那光,在动.

在对我说话.

我不认识那光的语言,可我看懂了:

"快走."

走?

往哪儿走?

四周都是发光的池水,头顶是那条龙,脚下是六代陈家的鳞片.

我能往哪儿走?

向三的石像朝我招了招手.

他指着池子上面.

我抬头看.

池子上面,那条龙旁边,有一个洞口.

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向三让我从那儿走.

可我怎么上去?

我正想着,脚下突然一震.

池水晃动起来.

龙动了.

它原本盘着的身体,开始展开.

巨大的鳞片擦着池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它要下来了.

它要下来吃我.

不对,不是吃.

是收.

把我收回去,变成它身上的一片鳞.

变成它的一部分.

我拼命往上游,朝那个洞口游.

池水在翻滚,光在搅动,无数石像的脸在池边看着我,他们的嘴张着,无声地喊.

我游到池边,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翻身爬了上去.

回头一看,龙已经下到池子里了.

它巨大的头从水里冒出来,两只眼睛正对着我.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期待.

它在等我回去.

等那片最后的鳞.

我转身就跑.

跑向那个洞口.

洞口很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钻进去.我拼命往里挤,背后的鳞片摩擦着石壁,发出吱吱的响声.

身后,传来巨大的水声.

龙上来了.

它从池子里爬出来了.

我使劲往里挤,终于挤过最窄的地方,到了里面.

里面是一个通道.

和来时的通道一样,两边刻满了画.

可这些画,我没见过.

第一幅画:一个人站在江边,手里拿着玉佩.

第二幅画:那个人走进江里,往下沉.

第三幅画:他沉到江底,走进龙宫.

第四幅画:他站在龙面前,龙看着他.

第五幅画:他跪下来,变成龙身边的一个小人.

第六幅画:那个小人,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递给了另一个人.

第七幅画:那个人接过玉佩,离开了龙宫.

第八幅画:他浮出水面,爬上岸,回头看了一眼.

第九幅画:他的身后,站着无数个小人,都在看他.

第十幅画:他走了.那些小人,继续跪着,继续等.

我明白了.

那些小人,不是石像.

那是真的活着的东西.

他们跪在那儿,不是守墓,是排队.

排队等着被放出去.

只要有人拿着玉佩出去,就会有一个小人被释放.

陈家六代,六个人拿着玉佩出去过.

所以有六个小人被释放了.

那六个人,就是我的六代祖先.

他们出去之后,生儿育女,成了陈家这一支.

可他们出去之前,也是跪在这儿的.

也是那些小人里的一个.

我就是那个小人的后代.

我现在也站在了这儿.

如果我现在出去,就会有一个小人被释放.

那个小人,会是谁?

通道尽头,有光.

不是绿光,是白光.

我朝那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走到尽头,我看见一个出口.

出口外面,是——江面.

是白天.

我从江底出来了?

我探出洞口,看见一片江水.

可那江水,和我来的时候不一样.

水的颜色不对.

岸边的山也不对.

这是哪儿?

我爬出洞口,站在一块石头上.

回头看,那洞口在山壁上,和我之前进去的那个一模一样.

可位置不对.

我往四周看,看见一个镇子.

木洞镇.

我回到木洞镇了?

可木洞镇不在棺材峡.

木洞镇在下游.

这个洞口,通到了木洞镇?

我低头看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可那块玉佩还在脖子上.

它还发着光.

绿光.

不对.

刚才在池子里的时候,光已经没了.

现在怎么又亮了?

我抬起玉佩看.

玉佩里,有东西.

一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在玉佩里游动.

那影子,像一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

它在玉佩里看着我.

它也笑了.

和周德海一样的笑.

和向三一样的笑.

和我爷爷一样的笑.

第五部分:归来

时间:1995年10月26日,上午

地点:巴南区木洞镇,江边

事件:陈九回到人间

我在江边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还是觉得冷.

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冷.

玉佩里的那个小人,还在游.

它游一会儿,停一会儿,好像在看我.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可我知道,它从那池子里来的.

它从那条龙身边来的.

它在我玉佩里,是要干什么?

我站起身,往镇子里走.

木洞镇的早晨,和往常一样.老人们在门口喝茶,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江边的渔船陆续出港.

没人注意到我.

我走到周德海家.

门还封着,贴着封条.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在镇上找了家饭馆,要了碗面.

面端上来,我吃了几口,咽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些石人,那条龙,那个池子,那片刻着我名字的鳞.

还有我爷爷.

他站在那儿,半透明的身子,笑着对我说:"九儿,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吗?

吃完面,我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喂?"

"老马,是我."

"陈九?!你在哪儿?"

"木洞镇."

"木洞镇?你他妈怎么跑那儿去了?我在棺材峡等了半宿,你人呢?"

"一言难尽."我说,"你来接我."

下午,老马的船到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这副样子?"

我低头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泥,脸上肯定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没事,"我说,"送我回朝天门."

船往回开.

江风刮在脸上,终于暖和了一点.

"陈九,"老马问,"你在洞里见着什么了?"

我没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老马也不追问,"我就知道,那地方邪乎.你去之前,我就觉得你这趟回不来."

我笑了笑,笑得很苦.

"老马,你说,人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是人,会怎么样?"

老马愣了一下.

"你这话问得,我怎么回答?"

"你就说说你的想法."

老马想了想.

"不是人?那是什么?狗?猫?猪?"

"都不是."我说,"是——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鳞片."

老马没听懂,可他也没再问.

船到朝天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下了船,往九陈阁走.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

走到铺子门口,我愣住了.

门开着.

我走的时候明明锁了.

我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人.

张诚.

"陈九,"他站起来,"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好几天了."

"找我干什么?"

"周德海的案子有进展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进展?"

"法医又验了一次尸,"张诚说,"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他死之前,水里泡过."

水里泡过?

"皮肤上的水渍,不是普通的潮气,是江水.而且,他的肺里有水."

我愣住了.

周德海死在院子里,离江边几百米远,怎么会在水里泡过?肺里怎么会有水?

"这说明什么?"我问.

张诚盯着我.

"说明他死之前,下过江."

下过江?

周德海九十三岁了,腿脚不便,怎么可能下江?

"陈九,"张诚说,"周德海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我在南山."我说,"给我爷爷上坟."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

"上坟上到半夜?"

"我爷爷的坟没碑,难找."

张诚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九,我不信你."他说,"可我也不信你撒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诚站起身,走到门口.

"周德海的案子,我还得查.你...保重."

他走了.

我坐在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周德海下过江.

他下江干什么?

他见到什么了?

我摸出脖子上的玉佩,里面的小人还在游.

它游得比之前快了.

像是在催我.

催我干什么?

催我再回去?

不.

不可能.

我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

第六部分:夜访

时间:1995年10月26日,深夜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向三的再次出现

半夜,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老周,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向三.

"你...你没死?"

向三走进屋,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差一点就死了."

"那洞里的尸体..."

"替身."向三说,"我进去之前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的脸.不是石像那种脸,是活人的脸.

"你怎么出来的?"

向三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帮我."

"谁?"

"你爷爷."

我爷爷?

"你爷爷1985年进去之后,没有变回鳞."向三说,"他在里面待了七天,把那块空白鳞的位置记下来了.他知道有一天你会进去,所以留了路."

"留了路?什么路?"

向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和我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可这块玉佩里,没有小人.

"这块是你爷爷的."向三说,"他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和脖子上的那块对比.

一模一样.

"两块都是真的?"我问.

"都是真的."向三说,"可作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向三指着那两块玉佩.

"你爷爷那块,是引路的.你脖子上这块,是——装东西的."

装东西的.

我低头看脖子上的玉佩,那个小人在里面游得更欢了.

"这小人...是什么?"

向三沉默了很久.

"是龙的一部分."他说,"龙把自己分成了无数份,每一份都装在一块玉佩里.你爷爷那块,装的是他自己."

"他自己?"

"你爷爷1985年进去之后,没有变回鳞.他把自己装进玉佩里,从池子里带出来了."

我愣住了.

"那他...他现在在哪儿?"

向三指着那块玉佩.

"在这儿."

我低头看那块没有小人的玉佩.

它静静地躺在桌上,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我看着它的时候,那玉佩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

一个很小的人.

和我爷爷长得一模一样.

它在玉佩里看着我.

没有笑.

只是看.

然后,它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它在叫我.

叫我过去.

去哪儿?

回到江底?

"陈九,"向三说,"你爷爷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条龙,不是要你变成鳞."

"那要什么?"

向三盯着我的眼睛.

"它要你带它回家."

回家?

回哪儿?

"它不是江底的龙,"向三说,"它是被关在这儿的.几千年前,有人把它封在这儿.它一直在等,等人来放它出去."

"放它出去?放到哪儿?"

"放到它该去的地方."

向三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九,你脖子上那块玉佩里装的,就是它的一部分.你爷爷那块里装的,是他自己.两块玉佩合起来,就能找到那条路."

"什么路?"

"通往龙的老家的路."

向三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我追出去,他已经没影了.

回到屋里,我把两块玉佩放在桌上.

两个小人,一个是我爷爷,一个是龙的一部分.

它们在玉佩里,隔着透明的玉璧,互相对视.

我爷爷抬起手,招了招.

那龙的部分,也抬起手,招了招.

它们在交流.

在等我做决定.

要不要带它们去?

去找那条路?

去放那条龙出来?

窗外,江水缓缓地流.

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我听得见.

咚——咚——咚——

钟声.

又响起来了.

第七部分:决定

时间:1995年10月27日,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陈九的第二次选择

钟声响了一夜.

不是一直响,是隔一会儿响一阵.有时候响三下,有时候响五下,有时候只响一下.

每一次钟响,玉佩里的小人就动一下.

它们在催我.

天亮的时候,张诚又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九,又出事了."

"什么事?"

"江里又漂起东西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东西?"

"尸体."张诚说,"七具."

七具.

和1943年一样.

"在哪儿发现的?"

"棺材峡下游.渔民早上打鱼的时候看见的."张诚盯着我,"陈九,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我沉默.

"那七具尸体,和1943年那批一样,"张诚说,"都面带笑容.都像是在做美梦."

"你去看过了?"

"看了.法医还在验,可我知道,查不出什么.和向三笔记里写的一样,和那些传说里说的一样."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江面上,太阳刚升起来,金光万道.

可那金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和那七具尸体有关.

和那条龙有关.

和我有关.

"张诚,"我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不能解释的事?"

张诚沉默.

"我当警察十年,见过的死人多了.可这种死法,我没见过."

"那你信不信?"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回去,"我说,"就当没见过我.就当这七具尸体,是意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张诚盯着我看了很久.

"陈九,你打算干什么?"

我没回答.

他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拿起那两块玉佩.

两个小人在里面,看着我.

我爷爷的眼神,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慈祥,温和,带着点无奈.

那龙的部分,眼神就不一样了.更深,更沉,像藏着千年的秘密.

"爷爷,"我说,"你真的要我带它去?"

玉佩里的小人点了点头.

"那条路在哪儿?"

我爷爷转过身,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个方向,是江边.

那个方向,是下游.

那个方向,是棺材峡.

那个方向,是龙宫.

我又要回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我一个人.

我带着龙的一部分.

带着我爷爷.

带着陈家的使命.

带着那条龙回家的路.

我背起包,走出门.

江水在我面前,不紧不慢地流着.

我往码头走.

老马还没走,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陈九?"

"老马,再送我一趟."

"去哪儿?"

"棺材峡."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还回来吗?"

我笑了笑.

"不知道."

他发动了船.

船离了岸,往下游开去.

我站在船头,看着江面.

两岸的山,越来越近.

江水,越来越深.

我手里的玉佩,越来越热.

那两个小人,游得越来越快.

它们在期待.

在期待回家的那一刻.

在期待那条龙真正醒来的时候.

咚——咚——咚——

钟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江底传来的.

是从我手里的玉佩里传来的.

那两个小人在敲.

在召唤.

在呼唤它们的主人.

在呼唤那条沉睡了千年的龙.

江面上,起雾了.

和1943年一样.

和1938年一样.

和几千年来每一次龙要醒的时候一样.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

两岸的山,看不见了.

江面,看不见了.

只有我手里的玉佩,还在发光.

绿光.

照亮了雾里的一小块地方.

照亮了前面的一艘船.

不是老马的船.

是另一艘船.

一艘很老的船.

木头的船.

船上没有人.

只有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我的脸.

和我一模一样.

他朝我招了招手.

"来."

我迈步走过去.

踏上那艘船.

船开始下沉.

往江底下沉.

往龙宫下沉.

往那条龙沉睡的地方下沉.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马的船,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雾,只有江,只有那越来越深的黑暗.

还有我手里的玉佩.

两个小人,静静地看着我.

它们在等.

在等我做最后一件事.

把那块没有小人的玉佩,交还给那条龙.

让它完整.

让它回家.

船沉到了江底.

那扇石门,出现在我面前.

这一次,门是开着的.

门后,是光.

绿光.

那光芒里,站着无数人.

无数石像.

无数张笑脸.

他们都在等我.

等我进去.

等我完成那最后一件事.

我迈步走进门里.

[第一卷·第一章·第三节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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