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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 第一章:龙鳞 第二节点:地下的秘密

第一部分:三更挖土

时间:1995年10月22日,凌晨三点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陈九挖出石匣之后

我把那张长江龙脉图贴身收好,把石匣重新埋回坑里,填上土,把地砖原样铺好.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坐在柜台后,抽了根烟,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脑子里乱得很,那张图上标注的红点,那些"夔门锁钥""巫山神宫""龙棺所在",还有那句"待龙抬头,便是天变"——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越转越糊涂.

爷爷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石匣里的东西,他是什么时候埋下去的?八五年他死之前?还是更早?

还有向三——他在江边留下了笔记本和那块青铜残片,又留下那封信,说"我已不在人世".他死了吗?如果死了,尸体在哪儿?如果没死,他去了哪儿?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长江里的漩涡,转得我头晕.

天亮之后,我去隔壁找老周.

老周正在门口喂鸟,看见我,愣了一下:"九儿?你这脸色不对啊,病了?"

"老周,"我把他拉进屋,关上门,"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爷爷...他以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关于棺材峡的,关于江底下的什么的."

老周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九儿,你爷爷的事,我不该多嘴.但既然你问了,我就说一句."

"什么?"

"你爷爷最后一次去棺材峡,不是1943年."老周压低声音,"是1985年."

1985年.

我爷爷死的那一年.

"他病成那样,怎么去?"

老周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确实去了.我记得清楚,那年五月,他找我借船,说要去一趟巫峡.我说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跑什么船,他不听.我拗不过他,就借了."

"他去了多久?"

"三天.回来之后,病就更重了.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我手心冒汗.

爷爷临终前那一个月,一直躺床上,从没出过门.可他五月还去过巫峡?去过棺材峡?

他去干什么?

"老周,你知道他去棺材峡干什么吗?"

老周摇头:"他没说.我也没问.九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老周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爷爷1985年去过棺材峡.那一年,他七十三岁,肺上的毛病已经拖了两年,走路都喘.可他硬撑着去了,还去了三天.

他一定在那儿见到了什么.

或者,他一定在那儿留下了什么.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爷爷临终前那一个月,一直躺床上,眼睛却总盯着天花板.我那时候以为他是迷糊了,现在想想,他盯着的方向,是不是正对着某个地方?

我冲进里间,站在爷爷当年躺的那张床的位置,抬头看天花板.

老房子,天花板是木板的,刷过白漆,已经发黄.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注意到,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别的深一点.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伸手推那块木板.

一推就动了.

木板后面是个暗格.

不大,一尺见方,黑漆漆的.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油布包.

我跳下来,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册,一叠照片,还有一块玉佩.

账册是爷爷的笔迹,封面上写着几个字:"陈家江事录".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民国二十六年,余始记江事.所见所闻,录于此册.后人若见此册,慎之慎之.长江底下,有物非人.陈家守之六代,不可轻动."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爷爷那时候二十五岁,刚开始跑船.

我往后翻.

账册里记的,全是爷爷在长江上的见闻.哪年哪月在哪个滩翻了船,哪年哪月捞起了什么古怪东西,哪年哪月听说了什么诡异传说.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页.

我翻到1943年那一页.

"十月十七日,船泊棺材峡.夜半,江中忽起钟声,沉闷震耳.同船者皆惊,不知何物.钟响一炷香方止.次日,闻下游漂起七尸,皆面带笑.余心知有异,不敢声张.后数十年,每念及此,冷汗涔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一些,像是后来补记的:

"八五年五月,余再至棺材峡.此行见一物,证余数十年猜想.陈家六代所守者,非虚言.九儿若见此册,切记:那物若动,江必变.龙抬头之日,便是天变之时."

八五年五月.

爷爷果然又去了.

他见了什么?那物是什么?

我翻到账册最后几页,有一页单独记着:

"陈家六代所守之物,在江底某处.吾祖吾父,皆言之不详.余穷一生之力,方探得一二.江底有城,城中有楼,楼中有人.其人非人,其物非物.龙形三爪,非王非侯.待钟声响,开门迎客."

和向三那张纸上写的几乎一样.

看来向三也知道这个传说.或者说,向三的笔记,和我爷爷的账册,来源是同一个地方.

我拿起那叠照片.

都是黑白的,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照片上拍的,全是江面,江岸,江边的山.没什么特别的.

可翻到最后一张,我手抖了一下.

照片上拍的,是一个洞口.

山壁上的洞口,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洞口外头,搭着几根木头栈道,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

就是我坐船去棺材峡时,在半路上看见的那个洞.

爷爷拍过这个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巫峡某处,疑为巫山神宫入口.戊寅年七月摄."

戊寅年.1938年.

爷爷那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洞.

可他从没跟我说过.

我拿起那块玉佩.

青白玉,巴掌大小,雕的是一条龙.龙身盘曲,鳞片细密,和青铜残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可这龙只有三爪.

三爪龙.

玉佩背面刻着四个字:"陈家永守".

我握着这块玉佩,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陈家六代.爷爷,太爷爷,祖爷爷,往上六代.他们都守着同一个秘密.现在,这秘密落在我手里了.

第二部分:老周的话

时间:1995年10月22日,上午

地点:重庆朝天门,老周家

事件:老周讲述陈年旧事

我把账册,照片和玉佩收好,又去找老周.

这次老周没在喂鸟,正坐在屋里喝茶.看见我进来,他叹了口气.

"九儿,你非要知道不可?"

"非知道不可."我说.

老周沉默了很久,给我倒了杯茶.

"你爷爷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爹知道得多."

"周爷爷?"

老周的爹叫周德海,和我爷爷一样,跑了一辈子船.我小时候见过他几回,后来他搬去乡下养老,就再没见着.

"我爹今年九十三了,"老周说,"脑子还清楚,腿脚不行,走不动道了.你想知道什么,去问他."

"他在哪儿?"

"巴南区,木洞镇.你去了就能找到,他住那儿几十年了."

我当天下午就动身去木洞镇.

木洞镇在长江边,离重庆市区几十公里,是个老镇子,青石板路,老房子,沿江一排吊脚楼.周德海住在镇子最里头,一座独门独院的老宅子里.

我敲门进去,看见一个瘦小的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眯着眼看我,半天才开口:

"你是...陈九?大江的孙子?"

"周爷爷,是我."

周德海点点头,让我坐下.

"老周给你打电话了,说你要来."他慢悠悠地说,"你想问什么,问吧."

"周爷爷,我想知道我爷爷1943年那件事.还有1985年他去棺材峡的事."

周德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1943年那件事,我经历过."

我一惊.

"你当时也在船上?"

周德海点点头:"那年我十九岁,跟着你爷爷跑船.那天晚上,船就泊在棺材峡.半夜的时候,江底突然响起钟声."

"什么声音?"

"说不清.像钟,又不像钟.那声音闷得很,像是隔着几层布传出来的,可震得人心发慌."周德海眯着眼回忆,"响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后来停了,江上起了雾."

"就是那次起雾?"

"对.雾大得邪乎,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在船上等了一夜,天亮雾才散."

"后来呢?"

周德海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们在下游看见几具浮尸."

"七具?"

"对,七具.都穿着衣服,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我们想把尸体捞起来,可船一靠近,尸体就往下沉.捞不上来."

"周爷爷,那些人...真的面带笑容?"

周德海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九儿,有些事,说出来你都不信.可那是真的."

"什么?"

"那些人,脸上真有笑.不光是笑,还是那种...那种很满足的笑.就像睡着了在做美梦."

我后背发凉.

"周爷爷,那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就不让我们提这事.他交代所有人,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那些浮尸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可我爷爷1985年又去了棺材峡."

周德海点点头.

"那次我知道.他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问我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德海站起身,慢慢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来一个布包.

"这是他当年还给我的."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青铜残片.

和我从向三那里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

"这是1943年那件事之后,你爷爷在江边捡到的.他一直留着.1985年他来找我借东西,说要去棺材峡,需要用这个.我借给他了.他还回来的时候,多了这块."

多了这块?

我仔细看那块残片.边缘确实有一道新茬,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他在棺材峡又找到了另一块?"

周德海摇摇头:"他没说.但我知道,他肯定又下去了."

"周爷爷,他下去干什么?"

周德海沉默了很久.

"九儿,你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德海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找一个人."

"什么人?"

"他自己."

我愣住了.

周德海叹了口气.

"你爷爷,不是你亲爷爷."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我脑袋上.

"什么?"

"你爷爷叫陈大江,没错.可他不是你陈家的血脉.他是...他是江底漂上来的."

第三部分:江底来的人

时间:1995年10月22日,下午

地点:巴南区木洞镇,周德海家

事件:周德海讲述陈大江的身世

周德海这句话,让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爷爷,是江底漂上来的?

"周爷爷,你说清楚."

周德海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那是民国六年的事."

1917年.

"那年长江发大水,淹了好几个县.我们木洞镇也遭了灾,房子冲垮了不少.灾后有一天,有人在江边发现一个孩子."

"孩子?"

"对,大概两三岁,趴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还有气.那孩子身上啥也没有,就脖子上挂了块玉佩."

玉佩.

我爷爷那块三爪龙玉佩.

"谁发现的?"

"你曾祖爷爷,陈广发.他那时候在木洞镇开个杂货铺,人好,看见那孩子可怜,就收养了.那孩子就是你爷爷."

"你是说...我爷爷是抱养的?"

周德海点点头.

"可这事,我从没听说过."

"你爷爷不让说.他在陈家活了七十多年,一直当自己是陈家的人.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

"那...他真正的父母是谁?"

周德海摇摇头.

"没人知道.你曾祖爷爷找了好多年,打听那孩子是从哪儿漂来的,可始终没找到."

"那块玉佩呢?"

"一直挂在你爷爷脖子上.后来他给你爹了,你爹又给你爷爷?我记不清了."

我摸摸怀里的玉佩.

这块玉,是我爷爷的身世证明.

可它又能证明什么?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从江里漂上来,脖子上挂块三爪龙玉佩——那玉佩,和棺材峡的龙棺上雕的龙,是一样的.

我爷爷和棺材峡下那东西,有关系?

"周爷爷,我爷爷1985年去棺材峡,是要找他的身世?"

周德海点点头.

"他跟我说过,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那块玉佩,那江底的东西,他总觉得和自己有关系."

"他找到了吗?"

周德海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可他回来之后那一个月,一直躺在床上,眼却睁着,盯着天花板."

和我爷爷临终前一样.

"周爷爷,那一个月里,他跟你提过什么没有?"

周德海想了想.

"有一回,我去看他.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江底下有人等我.'"

江底下有人等我.

我握着那块玉佩,手心全是汗.

"周爷爷,向三这个人,你认识吗?"

周德海愣了一下.

"向三?那个水鬼?"

"对,就是他."

"认识.那家伙也在长江边上混了几十年.怎么,他找你了?"

我把向三来找我,留下笔记本和青铜残片的事说了.

周德海听完,脸色变了.

"你说他留下笔记,说'我已不在人世'?"

"对."

周德海沉默了很久.

"九儿,向三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不会轻易死."

"你是说他没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向三也去过棺材峡.去过很多次.他跟你爷爷一样,都在找那东西."

"找什么?"

周德海看着我,眼神深邃.

"找那条龙."

那条龙.

长江底下那条龙.

"周爷爷,那条龙,到底是什么?"

周德海摇摇头.

"我不知道.你爷爷不知道.向三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那条龙,要是真的抬头了,长江就变了."

"怎么变?"

周德海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慢慢走回屋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你爷爷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九儿亲启".

我爷爷的笔迹.

我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不长,只有一页.

"九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瞒了你一辈子.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我不是你亲爷爷.我是从江里漂上来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来历.我只知道,我脖子上这块玉佩,和江底下的东西有关系.

我这辈子,一直在找答案.1985年,我找到了.可找到之后,我后悔了.

九儿,江底下那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那龙,不是你想的那种龙.那是比龙更老的东西.那东西,等着我回去.

我回去的时候,你别找我.别去棺材峡,别下江.记住了,别去.

爷爷 陈大江

八五年五月二十日"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

我爷爷1985年去了棺材峡,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可他找到之后,后悔了.

他后悔什么?

他看见什么?

"等着我回去"——他回哪儿去?回江底去?

我抬头看周德海.

"周爷爷,我爷爷...怎么死的?"

周德海沉默.

"真的是肺病?"

周德海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抓住他的手:"周爷爷,你告诉我!"

周德海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九儿,你爷爷...是淹死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

"淹死的?可他明明是在医院..."

"那是假的."周德海打断我,"你爷爷八五年五月从棺材峡回来,六月底,他又去了.这次,他没回来."

"没回来?"

"七天之后,江里漂起一具尸体.是你爷爷."

我浑身发抖.

"那...那医院里躺的那个..."

"是个替身."周德海说,"你爹找的,怕你难过,瞒着你.你爷爷真正的尸体,埋在南山上,没立碑."

我瘫坐在椅子上.

我爷爷不是病死的.他是淹死的.死在棺材峡.死在江里.

那条龙,等着他回去.

他真的回去了.

第四部分:南山无碑墓

时间:1995年10月23日,上午

地点:重庆南山

事件:陈九寻找爷爷的墓

我回到重庆之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上了南山.

南山很大,一片连一片的林子,山坡上到处是坟.要找一座没立碑的坟,谈何容易.

我在山上转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找到.

中午的时候,我遇到一个守墓的老人.他住在山脚下一间小屋里,守着这片墓园几十年了.

"大爷,我想打听个事."

老人抬头看我:"什么事?"

"八五年六月,有没有人在这儿埋过一个人?没立碑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陈家的?"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

"跟我来."

他带我上山,七拐八绕,走到一片偏僻的林子边上.林子深处,有一个土包,长满了草,没有碑,没有任何标记.

"就这儿."

我跪在土包前,看着那堆长满草的土.

爷爷就在里面.

我爷爷,陈大江.活了七十三岁,最后淹死在江里,埋在这荒山野岭,连个碑都没有.

"大爷,埋他的时候,你看见了?"

老人点点头.

"那天下着雨,来了几个人,抬着口薄棺,匆匆忙忙就埋了.我瞅见棺材里那个人,脸都泡肿了,一看就是淹死的."

"那些人是谁?"

"你爹,还有几个船工.都认识."

"我爹说什么没有?"

老人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爹,你非要回去,那就回去吧.'"

非要回去.

那就回去吧.

我爷爷,真的回江底去了.

可江底有什么?那条龙?那口龙棺?那个坐起来的棺中人?

"大爷,埋完之后呢?"

"埋完之后,那几个船工就走了.你爹在坟前站了很久,后来也走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来过."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你在江底看见了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回去?

那条龙,到底是不是在等你?

第五部分:周德海之死

时间:1995年10月24日,凌晨

地点:巴南区木洞镇,周德海家

事件:周德海离奇死亡

从南山回来之后,我想再去找周德海,问问他我爷爷最后那次去棺材峡的事.

可我没来得及.

10月24日凌晨,木洞镇派出所打电话给我,说周德海死了.

我赶到木洞镇的时候,天刚亮.周德海家门口停着警车,围了一圈人.

张诚也在.

"陈九?你怎么来了?"他看见我,有些意外.

"周德海是我世交的长辈."

张诚点点头,没多问.

"怎么死的?"我问.

张诚犹豫了一下,把我拉到一边.

"你看了别害怕."

他带我进屋.

周德海坐在院子里那张椅子上——就是前天我见他的那张椅子.他头仰着,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着,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那不是痛苦的表情.

那是...笑.

和周德海描述的那些浮尸一样的笑.

满足的笑,像在做美梦的笑.

我后背发凉.

"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两点."张诚说,"邻居听见动静,出来一看,人就死了."

"什么动静?"

"邻居说,听见水声."

"水声?院子里哪有水?"

"对.他院子离江边有几百米远,不可能听见水声.可邻居坚持说,那声音就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就像...就像有人在泼水."

我看着周德海的脸.那笑容,让我想起那些浮尸.想起向三笔记里写的"皆面带笑".

"张警官,他身上有没有外伤?"

"没有.法医初步看,像是心脏骤停.可你也看见了,这表情不正常."

"我能看看他手里吗?"

张诚点点头,递给我一副手套.

我戴上手套,轻轻掰开周德海的手指.

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个小布包.

就是前天他给我看的那个布包,里面装着我爷爷的信.

我打开布包.

信还在,可布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青铜残片.

新的那块.周德海说是1985年我爷爷还回来的那块.

周德海把这东西留给我?

"这是什么?"张诚问.

"江里捞上来的残片."我说,"他留给我做个念想."

张诚点点头,没再问.

我把残片收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周德海的脸.

那笑容,越看越渗人.

周爷爷,你看见什么了?

那水声,是谁弄出来的?

第六部分:江边夜话

时间:1995年10月24日,晚上

地点:重庆朝天门,江边

事件:张诚的疑虑

晚上,张诚来找我.

他坐在我铺子里,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陈九,周德海的案子不对."

"怎么不对?"

"法医解剖了,心脏没问题,血管没问题,什么都正常.可他就是死了.死因鉴定只能写'原因不明'."

我没说话.

"还有那表情,"张诚继续说,"我从警十年,没见过这种表情.那不是死人的表情,那是...那是做美梦做到一半的表情."

"你想说什么?"

张诚盯着我.

"陈九,你们陈家,还有周德海,还有那个向三——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沉默.

"那个铁箱,"张诚说,"里面的骨头,DNA比对出来了."

"谁的?"

"一个叫陈江的人."

陈江.

我爷爷的名字.

可那个箱子里埋的,是1943年死的.那时候我爷爷还活着.

"陈江是民国时期的人,"张诚说,"档案查不到太多.但有一个信息."

"什么?"

"他是船工,1943年失踪.失踪地点——棺材峡."

我手心冒汗.

1943年失踪.棺材峡.

那一年,就是我爷爷亲历钟声的那一年.

"张警官,这案子你还查吗?"

张诚沉默了很久.

"我想查.可上面不让."

"为什么?"

"不知道.昨天下午,有人来打招呼,说这案子到此为止,不许再查.我问谁打的招呼,他们不说."

我看着张诚,心里突然有些感动.

这个警察,是真的想查出真相.

可有些真相,是不能查的.

"张警官,听我一句劝."

"什么?"

"别查了."

张诚盯着我.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可我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张诚沉默了很久,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九,不管你们在干什么,小心点."

他走了.

我坐在屋里,看着那块青铜残片,看着那封爷爷的信,看着那张长江龙脉图.

江底下,那条龙在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我?

还是等着我爷爷?

周德海死了.向三失踪了.我爷爷也死了.

下一个,该谁了?

窗外,江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我盯着那黑沉沉的水面,突然想起向三笔记里那句话:

"你若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七部分:决定

时间:1995年10月25日,凌晨

地点:重庆朝天门,九陈阁

事件:陈九下定决心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棺材峡.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想发财,是因为——那是我爷爷等了一辈子的地方.他1985年去了,然后死了.周德海告诉我真相,然后也死了.

如果我不去,这辈子都会想着这件事.

如果去了,可能真的回不来.

可我不在乎了.

我收拾了东西:手电筒,绳索,匕首,防水袋,打火机,还有爷爷的账册,向三的笔记本,那块玉佩,那两块青铜残片.

临出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铺子.

九陈阁.

爷爷当年起的名字.九是我的小名,陈是姓.他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想着,有一天我会替他走这一趟?

我锁好门,往江边走.

刚走到江边,有人喊我.

"陈九!"

是老马.

他站在一条船上,正冲我招手.

"老马?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老马跳下船,走到我面前.

"周德海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一愣.

"他说什么?"

"他说,陈九要是来找你,你就带他去棺材峡.不管他什么时候来,带他去."

我愣住了.

周德海知道我会去.

"他还说什么?"

"他说,'告诉他,他爷爷等的东西,也在等他.'"

也在等我.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条船,看着老马,看着那黑沉沉的江水.

周爷爷,你算准了.

我上了船.

老马发动柴油机,船离了岸,缓缓朝下游开去.

重庆越来越远,两岸的山越来越近.

江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块玉佩.

爷爷,我来了.

那条龙,在等我.

那条龙,到底是不是也在等我?

船进了峡.

两岸的山壁拔地而起,江水变得湍急.

老马掌着舵,沉默地开着船.偶尔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老马,你想说什么?"

老马犹豫了一下,开口:

"陈九,周德海还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告诉陈九,到了那儿,要是听见钟声,千万别下水.'"

钟声.

我爷爷1943年听见的钟声.

向三笔记里写的钟声.

"为什么?"

老马摇摇头:"他没说.就说千万别下水."

我看着江水.

那黑沉沉的水底下,真的有钟吗?

谁的钟?

敲给谁听的?

傍晚时分,船过了瞿塘峡,进入巫峡.

两岸的山越来越高,江面越来越窄.雾气又起来了,贴在水面上,薄薄一层,像是从江底冒出来的.

老马放慢船速,小心翼翼地在雾里穿行.

"快到了."他说.

我站在船头,盯着前方.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只有十几米.

突然,我听见了.

一个声音.

从江底传来的声音.

咚——

沉闷,悠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敲击.

咚——

又是一下.

咚——咚——咚——

钟声.

第八部分:钟声

时间:1995年10月25日,傍晚

地点:巫峡,棺材峡段

事件:钟声再起

钟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个巨大的心脏在江底跳动.

老马脸色煞白,猛地熄了火.

船停在江心,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陈九..."老马的声音发抖,"听见了没?"

我点头.

钟声还在响.每一下都震得人心里发慌.

我数着,响了九九八十一下.

然后停了.

江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雾散了.

像是被一只手拨开,雾气迅速消退,眨眼间,江面上空荡荡的,两岸的山壁清晰可见.

船正前方,就是那个洞口.

山壁上的洞口,离江面二三十米高.洞口外头那些木头栈道,比上次看时更清楚了.那些木头黑乎乎的,长满了青苔,可还能看出来,那栈道是通向洞口的.

"老马,靠过去."

老马犹豫了一下,还是发动了船.

船缓缓靠近山壁,停在洞口正下方.

我抬头看.洞口离我们也就三十来米.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陈九,"老马喊我,"你要上去?"

"嗯."

"别去.周德海说了,千万别下水."

"我不下水,我上去."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背上包,抓住山壁上凸起的岩石,开始往上爬.

岩石很滑,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我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爬了十几米,我往下看了一眼.

老马站在船上,仰头看着我,一脸担忧.

我又往上爬.

爬到二十多米的时候,手抓到一根木头.

是栈道的木头.

虽然腐朽了,可还结实.我抓住木头,一使劲,翻到了栈道上.

栈道很窄,只有一尺宽,上面长满了青苔.我扶着山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就到了洞口.

洞口很大,高有三四丈,宽也差不多.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光柱射进去,照出一片空荡荡的空间.洞壁是天然的,坑坑洼洼,可地上铺着石板.

人工铺的石板.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洞里.

第九部分:洞中

时间:1995年10月25日,傍晚

地点:巫峡,山壁上的洞内

事件:陈九进入洞中

洞很深.

我往里走了几十米,手电筒的光照出两边的洞壁.洞壁上刻着东西.

我凑近看.

是浮雕.

人形的浮雕,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那些人形很奇怪,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仰头向天,有的低头看地.他们的表情都一样——笑.

和周德海死时一样的笑.

我后背发凉,加快脚步往里走.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洞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大厅.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也照不到边.太大了,像一个地下宫殿.

地上有东西.

我蹲下来看,是一根柱子.

石柱,倒在地上,断成几截.柱子上刻满了纹路,是龙的纹路.

我用手电筒照着,沿着柱子往前走.走了几十米,又看见一根柱子.也是倒着的,也是断的.

再往前走,柱子越来越多,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这里原来是个大殿.

大殿塌了.

我在断柱间穿行,突然踩到个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

是一具尸体.

不是古代尸体,是现代的.穿着蓝色中山装,仰面躺着,脸上带着笑.

我用手电筒照他的脸.

是向三.

向三死了.

死在这洞里.

脸上和周德海一样的笑.

我蹲下身,检查他的口袋.

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的手,紧紧攥着.

我掰开他的手指.

手心里是一张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陈九,你若来此,别往里去.那东西已经动了.它要去的地方,是你爷爷的墓.拦住它,否则长江就变了."

我拿着纸条,手在发抖.

向三临死之前,还在给我留话.

那东西已经动了.

它要去的地方,是我爷爷的墓.

爷爷的墓在南山,离这儿几百里.那东西怎么去?

除非...除非它不是从陆路去.

江底有路.

龙要走水路.

我站起身,看着大厅深处.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像一扇门.

石门.

我走过去.

石门高有四五丈,宽有七八丈,门上刻着一条龙.三爪龙.

门是关着的.

可门缝里,往外渗水.

冰凉的水.

从门那边渗过来的.

那边是什么?

那边是——

江底.

这扇门,通往江底.

那条龙,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它去了哪儿?

去南山?

去找我爷爷的墓?

我站在石门前,听着门那边传来的声音.

水声.

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唱歌.

无数人的声音.

唱的是什么?

我听不懂.

可那旋律,让我想起一件事.

周德海说,那些浮尸,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像在做美梦.

这就是梦里的歌吗?

门缝里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已经漫到我的脚边了.

冰凉的江水.

我低头看.

水里有东西.

发着光.

一点一点,像星星,像灯.

和向三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水下有光,如千盏灯.

那些灯,就在门那边.

那扇门,是通向龙棺的.

通向那条龙的.

我爷爷,是不是也从这扇门进去过?

他进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他要回去?

为什么那东西要去找他的墓?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可我迈不开腿.

站在那扇门前,我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召唤.

从门那边传来的,从江底传来的,从那条龙那里传来的召唤.

它在叫我.

它认识我.

它等了我很久.

我伸手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我使劲推,还是不动.

可门缝里的水,突然停了.

不流了.

歌声也停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门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像从几千年前传过来的:

"你来了."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那声音,认识我.

那声音,在等我.

它是谁?

它是那条龙?

还是——

还是我爷爷?

第十部分:尾声

时间:1995年10月25日,深夜

地点:巫峡,山壁上的洞内

事件:陈九的发现

那声音响了一声之后,再没动静.

我站在石门前,等了好久,什么也没等到.

门缝里又开始渗水,很慢,一滴一滴.

我低头看那些水珠.

水珠里有东西.

不是灯,是——是影子.

无数细小的影子,在水珠里游动.

像人.

那些人,在笑.

和周德海一样,和向三一样,和那些浮尸一样.

他们都在笑.

在等我.

我后退一步,突然踩到一个空的地方.

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几滚,照出一个角落.

角落里堆着东西.

我爬过去,用手电筒照.

是衣服.

一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件,是蓝布中山装.

和周德海穿的一样.

和向三穿的一样.

我翻开那堆衣服.

下面压着一个小本子.

我拿起来看.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陈大江手记"

我爷爷的手记.

他来过这儿.

他真的来过.

我翻开本子.

第一页写着:

"戊寅年七月十六,余初入此洞.见石门一扇,门后有水声.欲推门而入,闻门后有人语.其人语云:'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余惊而退.后数十年,每忆此事,夜不能寐."

戊寅年.

1938年.

爷爷那时候就进来过.

那个人在门后说的话,和刚才我听见的一模一样.

它在等我爷爷.

也在等我.

它在等陈家的人.

等了六代.

我翻到最后一页.

"八五年五月二十日,余复至此.推门而入,见江底有龙.龙非龙,物非物,乃余之真身.余方知,余非人,乃龙之一鳞.龙欲归海,需鳞齐全.余之一片,当自归."

我非人,乃龙之一鳞.

龙之一鳞.

我爷爷,是龙的一片鳞.

他不是江底漂上来的.

他是龙身上掉下来的.

所以他1985年回来,不是来寻找,是来归位.

那条龙,少了一片鳞.

它等了一辈子,等我爷爷回去.

我爷爷回去了.

可它现在又出来了.

它去南山,是去找我爷爷的墓?

不对.

墓里只有衣服.

它的鳞,已经归位了.

那它去找什么?

它在找我.

因为我身上,流着我爷爷的血.

那片鳞的血.

那片鳞留下的——后代.

它要的不是爷爷的骨头.

它要的是我.

把我带回去,变成另一片鳞.

我的手抖得厉害,本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钟声.

门那边,水声又响起来了.

咚——咚——咚——

这回不是钟.

是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在门那边走.

一步一步,朝门走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到了门边.

停了.

然后,门上响起一个声音.

敲击声.

咚——咚——咚——

它在敲门.

在叫我开门.

我爷爷在门那边.

那条龙在门那边.

它们都在等我.

我站起身,走到门前.

手放在门上.

门是凉的.

冰凉.

可门那边,是热的.

那东西的温度,透过石门传过来.

它在等.

在等我做决定.

推开这扇门,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向三说的,"你若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不推开,我爷爷就在那边.

陈家六代人守的秘密,就在那边.

那条龙,就在那边.

它会一直等.

等陈家的人.

等到最后一个.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推开了门.

[第一卷·第一章·第二节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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